柳清妍的身体化作黄沙,簌簌落下。
那只土黄色的大手在空中散去,接着,心月湖畔的甜腻灵雾停滞了。
所有沉浸在幻梦中的修士,神魂深处都传来一阵刺痛。
仪轨被迫终止,那编织美梦的太阴之力,直接断了。
“啊!”
一个对着空气拥抱灵石的商人修士,脸上的笑容僵住,接着就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表情痛苦。
更多的人从幻境中被强行拽出,眼前的仙境、美人、神功秘法,全都崩塌了。
空气里飘着的馨香和水汽不见了,多了一股土腥和腐烂的臭味。
心月湖的水面翻涌起浑浊的土黄色波涛,湖底的符文阵路彻底亮起。
整座浣花城,和外界的天地灵气被暂时隔绝了。
“怎么回事!”
“幻境破了!我的神魂……好痛!”
“是土灵宗!这阵法是土灵宗的!”
人群里一片混乱和惊恐。
数千修士从极乐跌入地狱,场面一下就失控了。
“结阵!护住心神!”有宗门弟子高声呼喊,试图组织反抗。
各种护体灵光、法器光芒接连亮起,五颜六色的法术胡乱的轰向四周,却大多砸在了一层无形的土黄色光幕上,只激起阵阵涟漪。
陆沉也被那股刺痛惊醒,他幻象中快乐荡然无存,只剩下胸口翻涌的恶心。
“龟老,这是怎么回事?”
他扭头看向身边,秦婉也受了伤。
“是徐胜!他算计了所有人!”
陆沉怒吼,气息勃发,在他身周形成一圈实质般的重域,抵挡着那股无孔不入的土腥气。
幻境破碎时,沈青舟就清醒了,所受影响极小。
他抬头,看向观景台最高处。
徐胜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他那普通的光头在土黄色光芒的映照下,透着一种非人的神圣与诡异。
“以合欢为饵,聚万千生灵欲念为薪柴,再以心月幻境为炉,烹煮一城神魂……”
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大献祭。
素女宗,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柳清妍更是死得不明不白。
沈青舟想走了。
他用【道韵勘破】看了看四周,这座覆盖全城的大阵虽然庞大,但核心意象是丰收、仓储、收纳,主要是为了圈禁,把城内所有生灵的精气神锁住,不让外泄。
光凭这座大阵,不可能困死在场这么多炼气后期的修士。
只要找到阵法运转的弱点,他就能脱身。
徐胜张开双臂,神情狂热,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吟诵古老的祭文。
“胃土为仓,当纳五谷,以养万民……”
“今日丰年,开仓放粮!”
随着他声音落下,整座浣花城的地底,无数被预先埋下的隐秘祭坛同时发动。
城内,无论是地母宫的信徒,还是毫不知情的凡人百姓,他们的头顶都冒出一缕缕肉眼难见的白色烟气。
那是他们生命本源的精气。
这些精气汇聚起来,全都涌向心月湖,涌向高台之上的徐胜!
徐胜在吞噬着生命力。
他身形开始膨胀,皮肤被撑得透亮,很快就变成一个臃肿肥硕、几乎要被撑爆的巨人。
他的气息也在节节攀升,本就是炼气大圆满……最后,一股远超炼气范畴的神魂威压爆发开来!
筑基神魂!
“他竟然拥有筑基的神魂之力,这是怎么做到的?他要在这里筑基!”
“疯了!他疯了!他以全城生灵为资粮,强行冲关!”
所有修士的脸色都变了。
“拦住他!”陆沉怒吼一声,他平生最恨此等视凡人如草芥的魔道行径。
一柄厚重的土黄色巨剑虚影凝聚成形,朝着徐胜当头斩下。
“杀!”
“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其余反应过来的修士也纷纷出手,一时间,剑光、符火、法宝,全都攻向徐胜。
“地母敕令,护我真身!”
徐胜身后的土灵宗弟子们,脸上带着狂热的殉道神情,不要命的冲了上来。那些被炼制成道兵的傀儡也从阴影中涌出,组成一道道防线,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攻击。
轰!轰!轰!
法术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土灵宗的弟子和道兵成片成片的倒下,却又被后续的人补上,他们仿佛没有痛觉,眼中只有绝对忠诚。
众修士一时间竟难以寸进。
就在战局陷入僵持时,许照夜,不知何时出现在战场中央。
他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手里提着酒葫芦,但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拔出腰间那柄长剑。
“嗡!”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股极致的锋锐与肃杀之气横扫全场。
亢金!主杀伐!
下一瞬,一道璀璨的金色剑光亮起,快到极致,利到极致。
一名正在施法抵挡陆沉的土灵宗炼气八层修士,脸上的狂热表情凝固,眉心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随即整个人被凌厉的剑气绞成一团血雾。
剑光毫不停留,一个转折,又洞穿了另一名弟子的心脏。
许照夜的身影在土灵宗的阵线中穿梭,如同一道金色的死亡闪电。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围攻陆沉等人的土灵宗弟子,便被他一人杀得七零八落,阵线彻底崩溃。
炼气九层!而且是战力远超同阶的亢金道统!
沈青舟眯了眯眼。
他早就知道许照夜不简单,但没想到强到了这个地步。
“多谢师兄!”陆沉又惊又佩,连忙拱手。
许照夜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高台上的徐胜。
全场的压力,都集中到了他一人身上。
而此时,徐胜的筑基似乎也迎来了最关键,也最凶险的时刻。
他那被撑到极限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磅礴的灵气不受控制的向外宣泄。
“要失败了……”
龟老在陆沉识海中沉声道:“他的炁种品阶太低,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灵气灌注,强行筑基,只有爆体而亡一个下场!”
在场不少修士也看出了这一点。
一个九品胃土炁种,也妄图一步登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许照夜的剑已经举起,金色的剑芒吞吐不定,只等徐胜反噬最严重的那一刻,就给他致命一击。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众目睽睽之下突破,失败岂不是注定死路一条?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徐胜要完蛋的时候,许照夜却深深皱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张被撑得变形的肥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丰收……之后,便是……归藏。”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丹田!
轰隆!
覆盖全城的大阵,反转了!
所有意象都颠覆了。
原本厚重、承载、收纳的胃土……
阴冷、死寂、收敛万物。
浣花溪以及城中数条河流与地下水脉被强行引动,化作黑色的水龙,冲刷着大阵的每一个节点。
沈青舟的识海中,【道争】预警变得极为剧烈,【道韵勘破】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到,那被引动的水脉里,混杂着他熟悉的气息——参水碧!
不,不止是参水碧!还有其他三种他未曾接触过,但同样源自星宿的水行灵资!
轸水、箕水、壁水、参水!
沈青舟看的眼热无比,四宿水行灵资,齐聚了!
水为媒介,淘洗胃土。洗去的,是土中蕴含的“生”机;沉淀下的,是纯粹的“死”意!
五行转化,土本生金。
但寻常土生金为阳金,现在,借助四宿阴水之力,剥离了所有阳和生机的胃土,正在朝着另一个方向转化!
徐胜那即将崩溃的身体,在阵法反转的瞬间,迅速干瘪下去。
磅礴的生命精气被排出体外,消散在空中,而他的血肉、骨骼、经脉,则被一股灰白色的死寂之气迅速侵染、重塑。
他那炼气大圆满的法力气息,也在这转化中,染上了一层积尸般的阴冷。
“不对……这不是胃土道统!”
沈青舟失声低语,一个念头让他通体冰寒。
“洗去阳和,沉落阴浊……这是……这是化土为金的法仪?!”
他面色难看,咬牙道。
“天时……地利……甚至筑基失败的气象,人和都齐了,好深的算计……他要转修的不是别的金行,是鬼金!”
南方朱雀七宿中的鬼金羊,主积尸、祭祀、阴阳分界!
三重嵌套的仪轨,终于露出了它最深层的一面。
之前那些只不过是表象。
他不仅仅要筑基。
他是要以一城生魂为祭品,将这繁华的阳间城郭,彻底转化为一座……
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