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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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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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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玉京楼账房里,也正好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瑞记茶行的孙掌柜坐在桌前,神色有些为难。 “沈先生,就多两百两。” 沈知微抬头。 “多什么两百两?” “我这次已经确认的货钱一共八百六十两。” 孙掌柜陪着笑。 “下月不是还有一批茶要送过来么?” “我想着,玉京楼不如今日一并给我一千零六十两。多出来的两百,等下月那批茶送到以后,再从货钱里扣。” 桂清欢正好也在。 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 “你缺两百两?” “是。” 孙掌柜叹气。 “南边那批茶临时涨了点价。我手里就差这么一点。” “去柜坊举?” “这不是觉得两百两还要重新立契、押东西,麻烦么。” 他说得倒也坦诚,桂清欢看向沈知微。 “不行。” 沈知微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孙掌柜愣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两百两不是玉京楼欠你的。” “可我下个月就有货……” “下个月是下个月。” 沈知微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现在已经交货、验货、认账的只有八百六十两。玉京楼最多只能提前清这八百六十两。多一文都不行。” 孙掌柜有些不死心。 “可不就是提前一个月支一点货钱么?” “不是。” 沈知微看着他。 “货还没交,哪里来的货钱?” 一句话,把孙掌柜问住了。 “今日我若多给你两百两,下个月你没送货,这两百两怎么办?” “我当然会送。” “你会不会送是一回事。这笔钱是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沈知微道: “八百六十两,是玉京楼欠你的。那两百两若今日给出去,便成了你欠玉京楼的。一个是清账,一个是借钱。不能混。” 桂清欢也反应过来,看起来只差两百两。可这两百两一旦给出去,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还是按八百六十两来吧。” 孙掌柜叹了口气。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沈知微点头。 “可以。若只是短缺两百两,现在永兴柜坊不是降利了?” 孙掌柜苦笑。 “沈先生,你还真替他们拉生意。” “我只是告诉你哪里更合适。” “行。” 孙掌柜也笑了。 “那我先把这八百六十两结了。” …… 人走以后,桂清欢还盯着门口。 “你刚才拒得是真快。” “不然呢?” “两百两而已。” “就是因为只有两百两,才最容易觉得没关系。” 沈知微把刚才那笔重新记进册子。 “今天是两百。明天有人说自己下个月一定送货,要先支五百。再后来,是不是连货都不用送了?” 桂清欢托着下巴。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防这个?” “当然。提前结款能不能站得住,最重要的就是一件事,玉京楼给出去的每一文钱,都必须能找到一笔已经存在的货款与它对应。不能多,不能早。更不能凭一句“以后会送货”就给。” 她顿了顿。 “否则它就真的会慢慢变成举贷。” 桂清欢笑。 “你这叫自己给自己画线。” “线画清楚一点,总比以后别人替我画好。” …… 到了傍晚,沈知微又让账房重新做了一份结算凭据。原来的内容不变,只是多加了两项。 一项写明: 货物已经验收,双方确认货钱无误。 另一项则写得更直接: 此笔银钱付讫以后,双方就该笔货款再无债务。 桂清欢看完,啧了一声。 “你这是准备把所有人的嘴都提前堵上?” “不是堵嘴。” 沈知微纠正。 “是留证据。” “现在大家都觉得这件事简单。时间久了,谁还记得当时到底怎么说的?白纸黑字最可靠。”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声音。 “这一点,大理寺倒是很赞同。” 沈知微抬头,裴怀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边。 桂清欢看见他,第一反应便是站起来。 “裴大人今日又顺路?” 裴怀景:“……” 沈知微忍着笑。 “桂老板。” “怎么?” “别欺负老实人。”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替谁说。桂清欢十分识趣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 “我去看看晚膳。” 沈知微:“……” 这理由已经用第二次了。 裴怀景走进来,拿起桌上新写的那张凭据看了看。 “这是新加的?” “嗯。” “怕有人以后说你们是在举贷?” 沈知微抬眼。 “你怎么每次都能想到最坏的地方?” “查案习惯。” “挺好的。” 她把另一份递给他。 “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洞。” 裴怀景眉梢动了一下。 “商业机密也给我看?” “这一张可以。只有规则,没有额度。” 裴怀景失笑。 “看来我在沈先生这里,权限还分得很清楚。” “那当然。” 沈知微一本正经。 “不同岗位,不同权限。” “……” 又是他没听懂的话。 不过相处久了,裴怀景已经学会直接略过。 他重新看了一遍。 “货已验收,货钱无争议,提前清偿以后,双方就该笔货钱再无债务。写得很清楚。” 沈知微点头。 “那就好。” 裴怀景却没有立刻把纸还她。 “最近有人在打听你们?” 沈知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陆青昨日去西市,听见有人问玉京楼这套办法,是谁定的,又有没有留下契据。” 沈知微倒不意外。 “永兴柜坊?” “还不知道。” “不过大概也就那几家。” 她伸手拿回凭据。 “他们想问就问。” “你不担心?” “我做的东西自己说得清,为什么要担心?” 裴怀景看着她。 “若真有人来找麻烦呢?” 沈知微笑。 “那不是还有官府,还有大理寺么。” 这话说得太自然,裴怀景顿了一下。沈知微也意识到,好像说得有点顺口。 她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真到了该找官府的时候,自然找官府。” “我知道。” 裴怀景嘴上这么说,唇角却明显弯了一点。 “不过最好还是别来。” “为什么?” “我若真审到你的案子。” 他看她。 “不会放水。” 沈知微也笑了。 “巧了,我也没打算输。” …… 入夜后,玉京楼渐渐安静下来。 沈知微回房之前,经过后院时,看见一名陌生男人正站在廊下。 一身灰衣,看不出是哪家的伙计,桂清欢从他手里接过一封很薄的信。 男人说了两句话,很快便从后门离开。 沈知微脚步停了一下。 桂清欢已经拆开信,只看了几眼,脸上原本的笑意便淡了。她站在那里沉默片刻,将信纸折起。。转身时,正好看见沈知微。 两人隔着一段廊道对视,桂清欢先笑了。 “还没睡?” 沈知微没有问那封信。 “正准备回去。”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身后很快传来火石轻响。沈知微没有回头,她知道,桂清欢把那封信烧了。但就像桂清欢从来没有追问她在江州所有不愿提起的事一样,她也没有停下来问。朋友之间可以无话不谈,也可以各自留一点不能说的地方。 只是沈知微不知道,这一夜烧掉的那张薄薄信纸,很快就会把桂清欢从玉京楼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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