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凰炎穿过虚空时,没有方向。
四面都是黑暗。
没有星辰,也没有可供辨认的空间参照。赤金火线时而笔直,时而骤然折转,像一只负伤的凤凰在无数重世界夹缝中寻找能够落脚的地方。
顾远被一层温热羽光包裹。
耳边听不见风,只能听见玄凰的心跳。
很慢。
却每跳一次,周围黑暗便会被震开一道细小裂缝。
裂缝之外偶尔闪过陌生景象。
一座长满蓝色晶树的荒原。
一片倒悬在天空中的黑海。
数以万计的白骨巨兽沿星环缓慢爬行。
还有一次,顾远看见一颗布满金属城市的赤色星球,数百艘黑色战舰同时调转舰首,向金凰炎离去的方向投来探查光束。
只差半息。
那些光束便会锁定他们。
玄凰右翼猛地向内一收。
赤金火线骤然变细,擦着一片即将合拢的空间断层钻了过去。
后方轰然一震。
追来的数十道白光撞进断层,像一束束被切断的细线,瞬间消失。
玄凰没有回头。
她背上却多出一道极细伤口。
没有鲜血。
一缕金色火液从羽根间渗出,刚出现便被周围虚空吸走。
顾远伸手按住那处伤。
掌心立刻传来灼痛。
“别碰。”
玄凰的声音从凤鸣深处传来。
不是严厉。
只是很短。
顾远没有松手。
玄凝之气沿掌心缓缓展开。
那层护罩仍然很薄,甚至挡不住空间乱流的一次擦碰。可在玄针第八道符纹残留的焚伪火意引导下,薄薄玄气像一层透明药膜,贴住玄凰受损羽根。
伤口中的金色火液终于不再外泄。
玄凰沉默片刻。
“你这点修为,也敢替我止血?”
顾远道:“医馆里修为比我低的,也一样给人止血。”
玄凰没有再说。
飞行速度却慢了极小一分。
白韶盘坐在另一片羽光中。
他的右臂已完全恢复,手背却始终按在针囊上。方才赵朴以养魂丹暗算阴虚的一幕,一遍遍从他眼前闪过。
那张脸。
那双手。
连取丹时食指与拇指的习惯都与赵朴一模一样。
可眼底那只白虫不会骗人。
白韶闭上眼。
三百六十五处血窍一明一暗。
每一处都压着怒意。
雷渝坐在最外侧。
十六颗紫色天雷珠缩成拇指大小,沿他肩背缓慢旋转。霹雳战靴两枚暗紫宝石虽然已经苏醒,此刻却光芒不稳。
这里没有正常雷霆。
他无法借雷恢复。
每当金凰炎穿过一次空间断层,十六颗紫珠便会飞出两颗,替玄凰撞碎前方细小乱流。
第二十三次撞击后,其中一颗紫珠表面出现裂纹。
雷渝看了一眼。
没有收回。
反而屈指把它弹到更前方。
紫珠无声炸开。
一团蓝紫雷光将迎面而来的灰色空间风暴从中央撕开。
玄凰借裂口穿过。
雷渝身边只剩十五颗紫珠。
顾远母亲仍躺在归藏匣内层。
岑默抱着黑色方匣,背靠一片凤羽,脸色苍白。月人留下的魂伤尚未痊愈,刚才又承受母网降临时的灵压,嘴角一直有血。
绯璃守在归藏匣入口旁。
她眉心的心纹亮得极淡,持续安抚沉睡女人的情绪。顾远母亲虽然没有醒,身体却在长距离穿梭中本能绷紧,手中那只旧打火机始终没有松开。
几人都没有说话。
金凰炎又穿过三层空间。
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星光。
不是出口。
是网。
数不清的灰白细线横在虚空里,每一条线上都睁着密密麻麻的眼睛。
母网追上来了。
玄凰双翼骤停。
赤金火焰在黑暗中铺开万丈。
身后众人同时被惯性推向前方,又被羽光强行托住。
那张网没有弥赛娅的法身。
也没有黑袍蜥裔。
它只像一张事先铺在猎物必经之路上的蛛网,安静悬在那里。
顾远胸前黑龙残珏突然一烫。
阴虚留下的星图自行浮出。
木星暗面那座金色王庭仍在最深处闪烁。
与此同时,一条比发丝更细的灰线,从残珏表面伸向前方母网。
顾远低头。
“它不是追着我们来的。”
白韶已经站起。
“什么意思?”
“这根线早就在残珏里。”
玄凰回头。
赤金凤瞳落在黑龙残珏上。
只看了一眼,便看见了顾远神念无法看见的更深处。
阴虚被捕以前,把一缕灰豳火藏进了捕灵母网的感应线。
那道火没有立即燃烧。
也没有暴露。
它随着母网一起进入金色王庭,如今正借顾远身上的黑龙残珏,反向标记王庭位置。
前方这张网不是伏击。
是阴虚留给他们的第二个坐标。
“他是故意留下这条路。”顾远道。
白韶眼中怒意稍缓。
“故意被抓?”
“未必。”
玄凰第一次接过话。
她化为人形,赤金长裙在虚空中无风而动。长发从肩后垂落,发尾燃着极淡金焰。
她站到网前。
没有伸手触碰。
“母网落下时,他若不留下,所有人都会被拖进去。”
“他被捉是真的。”
“留下坐标也是真的。”
玄凰看着那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阴虚从来不会把命只押在别人来救他这件事上。”
白韶看向她。
“你认识他?”
“见过。”
“什么时候?”
玄凰没有回答。
她抬起右手。
三滴被她收回的凤凰血在指尖化成三枚细小火印。
第一枚落向网左侧。
第二枚没入黑龙残珏。
第三枚则飞向顾远眉心。
顾远识海一震。
木星暗面的星图忽然多出九条极细通道。
有的通往巨型战舰港。
有的深入王庭地下。
还有一条最暗,穿过数百座金色监牢,最终停在一片没有光的区域。
那里有两团气息。
一团暗紫。
一团黑红。
阴虚。
贺宇。
他们没有被关在普通牢笼。
母网把两者一同拖入了王庭最深处的“天门炉”。
弥赛娅要以高阶天仙、魔神和凤凰真灵开启某种东西。
顾远眉心火印只维持三息。
星图便重新暗下。
玄凰道:“记住。”
“下一次再看,母网也会看见你。”
顾远点头。
前方灰白网线忽然开始收拢。
不是攻击。
更像感应到凤凰气息后,准备把这条坐标通路自行切断。
玄凰抬掌。
金凰炎沿网面铺开。
她没有烧毁整张网。
只烧其中三条交叉线。
母网被切开的瞬间,虚空深处传来一声尖锐女声。
“找到了。”
不是弥赛娅。
声音年轻,冷漠。
网后出现一道金色人影。
她尚未完全跨界,只有一只手先从网眼中伸出。
手腕套着七枚金环。
每一枚金环上都嵌着一颗缩小的星辰。
第一枚星环转动。
周围黑暗顿时被压成一块坚硬平面。
玄凰展开的火翼停了一瞬。
第二枚转动。
金凰炎外层竟出现细小冰晶。
第三枚尚未完全亮起,雷渝已经抬手。
三颗紫色天雷珠脱离雷环。
不是射向金色手掌。
而是分别落在前方网眼的三个空间节点。
“爆。”
三声雷鸣重叠。
灰白母网从三个方向同时鼓起。
金色手掌原本已探出半臂,被爆炸逼得向后一缩。
玄凰抓住这一瞬。
右手并指如刀,从网面向下一斩。
金凰炎化成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赤金火线。
那只套着七枚星环的手,从腕部整齐断开。
断手没有流血。
内部全是不断旋转的金色光粒。
网后传来一声尖叫。
“玄凰!”
灰白母网剧烈收缩。
数千只眼睛同时盯住她。
玄凰没有追击。
一掌将断手拍进顾远空间戒。
“留着。”
“能开王庭外层。”
话音落下,她重新化为凤凰。
双翼包住众人。
金凰炎向旁边一转,不再沿阴虚留下的坐标继续前行,而是撞进一条刚刚被雷爆震开的陌生裂缝。
身后母网彻底合拢。
最后一只眼睛闭上以前,顾远看见网后站着一名断腕女子。
她身穿金色星袍,面容与弥赛娅有三分相似。
她没有追出。
只用剩下的手按住断腕。
嘴唇缓慢开合。
似乎说了两个字。
地表。
……
下面这部分从“这一次穿梭只持续了十余息”开始整体替换:
⸻
这一次穿梭只持续了十余息。
对顾远而言,却像穿过了无数个昼夜。
金凰炎在黑暗中不断收缩。
起初还能看见凤凰舒展双翼的轮廓,越接近地表,那双覆盖星空的火翼便越淡。赤金羽焰一片片熄灭,只剩一团温暖火光护着众人,在相互挤压的空间夹层中疾速前行。
偶尔有空间风暴从两侧掠过。
灰白乱流刚靠近,便被金凰炎无声熔开。可每挡住一次,玄凰显现在火焰深处的身影便透明一分。
顾远始终看着她。
玄凰背对众人,赤金长裙被虚空乱流不断扬起。长发越过纤细腰身,在身后化成无数燃烧的细丝。
她没有回头。
顾远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在一点点失去轮廓。
这不是她的真身。
只是一道跨越了不知道多少时空,被三滴凤凰血短暂唤来的念力。
她击退群敌,带着众人穿过捕灵母网,又强行横渡重重空间。能坚持到这里,已经远远超过一道念力所能承受的极限。
前方忽然出现一点青色。
最初只有针尖大小。
很快便扩成一道狭长裂口。
湿润夜风从裂口里灌入。
带着草木、泥土与江水的气息。
那是人间的风。
玄凰双手向两侧一分。
金凰炎骤然展翼。
赤金火光撞开最后一层空间壁垒,裹着众人冲出虚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只有群山上空的云层,被一线赤金悄然切开。
下方是连绵不断的山岭。
深夜的江水穿过谷地,在月光下反射出一条弯曲银线。村落零散分布在远方,灯火微弱,没有任何人察觉,刚才有一只凤凰从遥远星空之外回到了人间。
玄凰没有落向城镇。
她带着众人掠过三重山岭,最后停在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上空。
山庙已经塌了半边。
青瓦长满苔藓,院中一株老槐树被雷劈去半截,只剩焦黑树身斜伸向夜空。
赤金火焰缓慢下降。
顾远、白韶、雷渝、岑默与绯璃相继落在长满落叶的院中。
岑默第一时间护住归藏匣。
顾远的母亲仍在匣内最深处,呼吸平稳,并未受到空间穿梭影响。
众人全部落地后,金凰炎没有随之降下。
它仍悬在山庙上方。
玄凰站在火焰中央,隔着十余丈望着顾远。
她没有让任何人乘在自己身上。
也没有以凤凰真身留在人间。
从始至终,她只是用自己的力量包裹众人,把他们从必死之地送了回来。
如今目的已经完成。
她也该走了。
顾远向前迈出一步。
“玄凰。”
玄凰眼中原本冰冷的金光,轻轻动了一下。
她望着顾远。
像是在确认他的眉眼。
又像隔着漫长岁月,看着另一个曾与她并肩走过大雪的人。
“别过来。”
声音很轻。
顾远脚步停住。
玄凰的身影正在变淡。
不是消失。
而是这道念力与本体之间的联系,已经承受不住继续停留。
她若强行留下,等待她的不是多看顾远一眼,而是这道神念在空间中彻底湮灭,连本体都可能受到牵连。
顾远明白。
所以没有再向前。
两人隔着一座破败山庙,安静对望。
白韶没有催促。
雷渝也移开了目光。
有些话,旁人在场时反而不必说出口。
玄凰抬起手。
一片半透明的赤金羽影从她指尖落下。
羽影没有立刻飞向顾远。
而是在半空停了一瞬。
像她还有些舍不得。
最终,那片羽影越过夜色,落进顾远掌心。
温暖。
没有重量。
羽纹深处却有一道极淡的心跳。
“我不会每一次都来得及。”
玄凰道。
顾远握住羽影。
“我知道。”
“所以要活得久一点。”
“好。”
玄凰看了他很久。
眼神中有一瞬间的柔软,再无任何遮掩。
跨越时空前来救他,从来不是什么偶然。
也不只因为凤凰血被唤醒。
她只是一直爱着顾远。
所以哪怕相隔无数星域与纪元,一旦感应到他濒临死境,仍旧会不计代价地把一缕念力送到他身边。
玄凰没有说“等我”。
也没有说“来找我”。
她知道此刻的顾远还太弱。
有些相见,若没有足够力量支撑,只会变成下一次生离死别。
她只留下四个字。
“别丢了针。”
顾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玄针。
再抬头时,玄凰已经转过身。
赤金长裙最先化成火焰。
随后是长发、肩背与那双始终望向远方的眼睛。
一声极轻凤鸣响彻山谷。
没有惊动山外的人。
院中枯死多年的老槐树,却在凤鸣中生出了一枚嫩芽。
赤金火焰沿夜空逆流而上。
每升高一丈,便熄灭一层。
最后只剩一点细小金光。
像一颗迟来的星。
金光在云层深处停了一瞬,彻底消失。
山庙重新陷入黑暗。
顾远掌中的羽影仍有余温。
他没有立刻收起。
只是站在原地,直到山风吹落树梢最后一片枯叶,才把羽影放入贴身木匣,与玄针并排保存。
玄凰消失以后,雷渝才抬头看向四周。
“这里离会稽山不远。”
霹雳战靴在逃离星宿大阵时受过重创,暗紫宝石表面已经出现数道细纹。可两枚宝石仍在吸收空气里微弱电荷,沿靴面不断亮起细小雷纹。
十五枚紫色天雷珠都被收入青皮葫芦。
它们不会自行转向。
更不会像活物一样替主人寻找敌人。
雷渝解下葫芦,检查内部雷室。
一颗在穿梭中裂开。
其余十四颗尚且完整,却因连续大战而灵光黯淡,短时间内不能再次全部引爆。
白韶站在山庙门前。
没有看雷珠。
他微微闭着眼。
新生右臂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自然并拢。三千道几乎无法被肉眼看见的神念细丝从他眉心散出,沿夜风穿过群山。
神念没有漫无目的扩散。
而是追寻那些曾经属于他的痕迹。
有雪医庐的柜台。
被他坐旧的竹椅。
挂过回阳金针的药柜。
后院那口长年积着药气的井。
他曾在那里生活太久。
即使远隔数百里,依然能以残留的药性为引,模糊感知医馆周围的变化。
最初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白韶眉心忽然一紧。
一道本应安静的药气,被人从地下拨动了一下。
极轻。
像黑暗里有人以指甲,轻轻碰了一下药柜最深处的木板。
白韶睁开眼。
“医馆有人。”
顾远转头。
“谁?”
白韶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神念继续向旧街压去。
距离太远。
看不清面孔。
却能感觉到一只保温壶被放在了柜台中央。
那东西与顾远手中属于涂玄山的保温壶,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白韶感应到旧街异动的同时,顾远空间戒深处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不是涂玄山留下的保温壶。
而是从尤塔星庭金色女子手腕上取下来的储物手带。
那名女子被玄凰斩断一臂后,断手连同七枚星环与手带,全被收入顾远空间戒。先前连续大战,根本来不及清点。
此刻储物手带像受到某种召唤,竟自行脱离断腕,悬在空间戒中央。
七枚金色星环依次亮起。
第一枚。
第三枚。
第七枚。
三道不同频率的金色波纹掠过断手。
手带随之打开。
内部空间并不大。
没有龙晶。
没有法器堆积。
只存放着两件东西。
第一件是一盏青铜灯。
灯高不足一尺。
底座呈八角形,每一面都雕着一名双膝跪地、双手托火的异族生灵。它们有的生着双翼,有的长着蛇尾,有的头颅如鹿,却全部保持着同一种卑微姿态。
灯芯上燃着一缕近乎透明的火。
没有颜色。
也没有热浪。
若不是灯焰周围的空间不断出现细小扭曲,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这盏灯早已熄灭。
顾远只以神念靠近半寸。
一股无形灼痛便直接出现在识海深处。
不是肉身被烧。
而是某个念头被火焰触碰了一下。
他刚才明明还记得山庙院中有几个人。
那一瞬间,却差点忘了绯璃是否仍站在身后。
顾远立刻断开神念。
掌心玄凰留下的赤金羽影自行亮起。
羽影中残留的最后一点念力,认出了这团透明火焰。
中神炎。
古火榜第十七。
此火不会像普通烈焰一样依靠高温摧毁肉身。
它最强大的作用,是炼纯。
斑驳真气。
混乱灵力。
甚至被不同功法反复污染的仙元,只要能够承受中神炎的煅烧,都可以被逐层净化,最终留下最接近本源的纯净力量。
可“炼纯”并不意味着温和。
一个人的意志若混杂太多,中神炎便会把杂念连同神魂一起点燃。
它能直伤灵魂。
燃烧仙念。
修为足够时,甚至可以伤到远高于持火者境界的高位仙人。
此前玄凰若没有当机立断斩下金色女子的手臂,对方一旦点燃此灯,战局未必还能如此轻易扭转。
第二件东西,便是那只断手本身。
顾远过去只看见它表面覆着一层浅金皮肤。
此刻七枚星环同时运转,断口内部结构才完全显露。
没有骨骼。
没有经脉。
也没有正常血肉。
断手内部由数以亿计的金色微小晶格拼接而成。每一层晶格都呈现四面体结构,夹缝间流动着极不稳定的淡蓝辐光。
阴虚若在,或许能一眼看穿它的完整炼制方式。
玄凰留下的羽影却只传递出一个模糊名称。
Au-198四氯化黄金灵躯。
它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金属傀儡,也不是血肉生命。
核心以放射性金同位素Au-198为能量源,再以四氯化金结构组成可以不断改变频率的晶格骨架。
这只手最主要的用途不是战斗。
而是开门。
七枚星环分别对应七层空间频率。
金手内部的高能晶格,则可以在极短时间内与远方门锁产生共振,绕过血脉、神魂与文明权限认证。
它是一把被炼成人手形状的星门钥匙。
中神炎负责灼尽开门过程中产生的精神污染。
Au-198黄金手负责插入门锁。
两件物品,本就是一套。
储物手带开启后,黄金断手五指忽然同时弯曲。
不是抓向青铜灯。
而是指向东南。
有雪医庐所在的方向。
顾远空间戒中的涂玄山保温壶,也在同一时刻微微震动。
壶内二百零六亿龙晶中的一小部分自行亮起。
无数细小灵光穿过数十座仓库与药园,最终汇聚到壶口。
像远方有另一只相同的壶,正在呼唤它。
顾远将青铜灯、黄金断手与储物手带同时取出。
青铜灯一离开空间戒,山庙院中温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所有人的影子却同时淡了一层。
绯璃眉心心纹更是本能收缩。
她最擅长感知神魂。
因此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缕透明火焰一旦失控,会在多短时间内将人的精神烧成空壳。
雷渝盯着黄金断手。
“它在找什么?”
顾远看向白韶。
白韶的神念仍锁着旧街。
“门。”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刻,黄金断手掌心突然浮出九个血色光点。
顾远空间戒里的赤红兽皮同时自行飞出。
兽皮悬在半空。
原本属于贺宇复生祭坛的星图已经残缺大半。可随着黄金断手出现,熄灭的星纹没有重新亮起,反而被一股新的力量重新排列。
一枚血点落在旧街南口。
一枚落在有雪医庐柜台。
一枚落在后院药井。
其余六枚分别钉住旧街周围六处不起眼位置。
废弃变电箱。
一座被封死的旧祠堂。
街尾荒废水塔。
河岸下方的排水洞。
多年无人居住的木楼。
以及第一章那条从会稽山方向延伸而来的地下暗道。
九点连成之后,没有形成祭坛。
而是勾勒出一扇立在大地深处的门。
顾远看着那幅图。
“这不是贺宇的门。”
“当然不是。”
一道很轻的声音忽然从山庙外传来。
众人同时转身。
没有人。
只有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从庙门外滚进院中。
可声音并不来自山庙。
而是沿白韶的神念,从数百里外的有雪医庐传回。
温和。
苍老。
像那个曾在屋檐下替顾远扶住梯子的普通老人。
涂玄山。
白韶神念骤然凝针。
一根透明金针沿残留药气跨越群山,直刺旧街。
神念穿过大半距离时,前方却突然多出一层灰色薄膜。
针尖落入薄膜。
没有被击碎。
只是像进入一片没有尽头的水中,速度越来越慢。
旧街周围已经被人从现实空间中暂时隔离。
涂玄山显然知道白韶回来以后,第一时间便会以神念探查医馆。
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挡住这一次窥视的东西。
白韶手指并拢。
神念金针震动。
第二层针影。
第三层。
数百道神念细针沿第一根针的尾部依次排列,如同一支跨越数百里的金色长矛,开始一点点刺穿灰膜。
涂玄山的声音再次传来。
“白韶。”
“彼岸花果的味道不错吧?”
白韶没有回应。
三百六十五处血窍一齐亮起。
山庙院中的碎瓦、枯叶与尘土同时悬空。
神念长矛又前进三丈。
与此同时,远方旧街。
有雪医庐的门没有锁。
涂玄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独自站在柜台后。
没有礼帽。
没有金框眼镜。
三道疤也被一层普通人皮遮住。
他看上去比过去更加平凡。
若有街坊此刻从门前经过,只会把他当作一个临时替人看店的老人。
柜台中央放着一只崭新的保温壶。
壶身与顾远得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壶口仍缺一只杯盖。
涂玄山抬手。
抽屉自行拉开。
那枚被顾远留下许久的旧杯盖静静躺在里面。
杯盖边缘有一道磕痕。
内部还残留着一圈已经干透的百年黄精药渍。
涂玄山没有立刻取走。
只用食指在杯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杯盖自行飞起。
在空中旋转半周。
咔。
严丝合缝地扣上保温壶。
声音很轻。
旧街周围九个血色节点却在同一刻全部亮起。
街边路灯没有熄灭。
灯光仍在。
只是再也照不到地面。
所有光线停在距离街道三尺的位置,像被一层透明玻璃拦住。
睡在屋内的人没有醒来。
街边野猫却同时弓起脊背,对着有雪医庐后院发出尖锐嘶叫。
下一秒,它们全部转身逃走。
医馆后院。
药井中的水面缓慢下降。
不是渗入地底。
而是被井下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一口口吸走。
井壁上原本潮湿的青苔迅速干枯。
砖缝中浮出暗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与黄金断手内部的四氯化金晶格,形状完全相同。
井底传来第一声敲击。
咚。
旧街地面轻轻一震。
涂玄山手边几只药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第二声。
咚。
有雪医庐柜台下方,一条尘封多年的石阶缓慢向下显现。
石阶并非从地底升起。
而是原本就在那里,只是直到今天,才重新被这个世界承认。
第三声尚未传来。
涂玄山抬起右手。
袖口滑落。
掌心并没有完整黄金手。
只有一小块从黄金灵躯上提前取下的金色晶骨。
大约指甲大小。
晶骨只能激活门锁。
无法真正开门。
完整钥匙仍在顾远手中。
涂玄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独自完成最后一步。
他故意在旧街启动九处节点。
故意让保温壶产生共鸣。
也故意让白韶察觉医馆异变。
他是在召顾远回来。
山庙中,白韶终于以神念长矛刺穿第一层灰膜。
模糊画面传回识海。
柜台。
保温壶。
后院干涸药井。
还有站在门边的涂玄山。
白韶睁眼。
“他在等我们。”
雷渝已经将一枚紫色天雷珠握在掌中。
“那就别让他等太久。”
“不能直接雷遁进去。”
顾远看着黄金断手掌心的九枚光点。
“旧街已经和外界错开。”
“没有正确频率,雷遁只会从另一边穿过去。”
雷渝看向断手。
“它能开?”
“能。”
“也可能把另一边的东西彻底放出来。”
一阵低沉轰鸣从远处天际传来。
直到此时,七架山河局联合特勤飞行器才循着空间波动抵达群山外围。
玄凰早已离开。
夜空中连一丝凤凰气息都没有留下。
军方只看见山庙院中站着几名刚经历大战的人,以及顾远手中那盏让所有神魂监测设备同时发出警报的青铜古灯。
飞行器没有贸然接近。
在三里外同时悬停。
领头机舱打开,一名深灰作战服的军官以扩音装置喊道:
“顾远。”
“旧街区域在七分钟前从所有卫星与地面监控中消失。”
“裴照川命令我们接你们前往临时指挥部。”
顾远没有询问他们如何知道自己在这里。
也没有解释玄凰、阴虚或尤塔星庭。
他只问了一句:
“旧街里的人呢?”
军官沉默两息。
“生命信号都在。”
“但所有人保持着同一个梦境波动。”
“我们派出的三架无人机进入以后,仍在监控画面中向前飞行。”
“实际上,它们已经停在入口外。”
“旧街里面与外面,不再是同一段距离。”
顾远看向赤红兽皮上的血门。
涂玄山正在把整条旧街拖进某个空间夹层。
门一旦真正开启,街上的普通人都会成为第一批献祭坐标。
白韶收回神念。
金色针影在夜空中一根根熄灭。
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少许,眼神却异常平静。
“赵朴死了。”
没有悲痛宣泄。
也没有多余解释。
只是一句确定的事实。
蚩尤占据赵朴肉身、借他递出养魂丹的那一刻,赵朴便已经在大战中彻底死去。
尸身被魔气与欲虫带走。
他们没有把他带回。
没有后续化验。
也没有真假难辨的赵朴。
白韶要做的,不是再去辨认哪一个是他。
而是日后亲手毁掉那具被魔物占据的旧身体,让赵朴不必继续被仇敌借来害人。
可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涂玄山正在开另一扇门。
白韶看向顾远。
“钥匙在你手里。”
“去不去,由你决定。”
顾远握着黄金断手。
掌心传来微弱辐热。
中神炎的青铜灯悬在旁边,透明火苗无风轻颤。
他知道涂玄山在设局。
也知道对方故意等他。
可旧街里还有成百上千个普通人。
有雪医庐也在那里。
那是母亲生病时他四处求药的起点。
是白韶留下玄针的地方。
也是第一场雪之后,一切真正开始的地方。
顾远把黄金断手收入铁木盒。
又以三层镇魂符封住中神炎。
“回旧街。”
雷渝脚下霹雳战靴亮起暗紫光芒。
白韶转身走向山庙外。
岑默将归藏匣藏好,绯璃守住顾远母亲。
军方七架飞行器调转方向。
这一次不是护送一位凤凰。
而是跟随几个刚从另一世界杀回来的人,冲向已经从现实地图中消失的旧街。
远方。
有雪医庐井底终于传来第三声敲击。
咚——
涂玄山抬起眼。
柜台上,完整保温壶的壶身开始变得透明。
里面没有药。
没有龙晶。
只有一只闭合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
那只眼睛隔着壶壁,缓慢睁开一线。
涂玄山听见天空中逐渐逼近的雷鸣,也感应到白韶重新聚拢的神念。
他没有加快开门。
只是拿起柜台上的茶杯,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顾远。”
老人望着空荡荡的医馆门口。
“这一次,你是救整条街。”
“还是继续保住手里的钥匙?”
杯中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后院井底。
一只覆盖金色鳞片的手,缓慢搭上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