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深山之上夜色如墨。
全套迁葬科仪尽数做完,焚罢供品纸钱,收妥法坛的海螺、令牌、铜钵一众法器。巍峨端正的三碑四柱稳稳立在土坡,碑前两盏长明灯幽幽摇曳。新地契的效力扎根于此,后土与五方尊神已然辖管这片坟地,那些山野孤煞再不敢靠近半步。
“礼毕,返程。”
我低声开口。
众人不敢多做逗留,草草收拾完盆碗灶具,把坟地现场简单清理妥当。探照灯逐一关闭,只余下几支火把照亮下山的小径。浩浩荡荡一队人,踏着沾满露水的草地,顺着山道一路往山下走。山风刺骨,折腾整整一夜,所有人浑身疲惫,身上沾满泥土、香灰。
一路下山,行到大路口,帮忙的乡里族人回转村寨。我们七个做先生的并不进村,径直赶往县城,不在主家留宿,各回各自在县城的住处。
回到县城住处时,天边依旧没有泛起微光。
我们各自烧起热水洗澡,洗去一身山野尘土与夜里沾染的寒气。酒足饭饱又熬了通宵,身体早已透支,我却没有直接倒头酣睡。这一桩事险象环生,祭土、焚旧契、抵御浓雾煞气、调棺立三碑四柱,一步出错便会横生祸端。躺在床上,我一遍遍复盘今夜全部流程,心里默诵祝文,翻来覆去推敲老本上的经文,记下尚有欠缺之处。如今我接坛主事,每一场法事都是历练,半分松懈都要不得。
思虑良久,浓重倦意席卷上来,这才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晌午时分。
林老板乃是本县首富,此事过后,昨夜山上浓雾冲场、全凭礼法稳住局面的故事,很快就在十里八乡传得沸沸扬扬。我们这一班坐堂先生的名号,就此彻底打响。
没过两日,本就在县城居住的林老板,直接登门来到我的住处。除去事前约定好的法事酬劳,他手上还拎着一个厚重的大红封,是额外答谢的红包,数额有三万多。
“杨先生,昨夜山上凶险万分,全靠你们七人稳住大局,我家老祖方能安稳归葬。这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我没有推辞,双手接过。行道谋生,主家的酬谢,乃是本分。
这份额外的大红包,依照班子老规矩,之后由我们七人平分。
谈完酬劳,二人闲话几句。我们班子不少活计,都是做纸扎行当的陈老板从中牵线介绍。经林家这场迁葬大事传开,往后托陈老板来找我们办事的人家,只会越来越多。
林老板说道:“已经好几户熟人向我打听你们班子。有一桩棘手的活,情况复杂,我已经托付陈老板帮忙对接,等那边理清情况,就会过来寻你。”
阿冰、福仔、阿水几位师兄弟站在一旁,彼此对视一眼。刚刚熬过一场硬仗,众人身体尚且疲惫,但干我们这一行,有人登门求助,不能一味推脱回避。
我微微颔首:“只要主家敬重传统礼数,不论是什么难处,我们都可以上门看一看。”
一桩大事尘埃落定,声名已然传开,下一桩差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