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萧何这一手,够损的。“
“损?“
高育良正色道,“这叫大智慧。
连城,你以为那些位极人臣、最后能全身而退的,靠的全是本事?错了。
靠本事的,是韩信;靠本事又懂分寸的,才是张良、萧何。
古往今来,多少能臣干将,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反倒死在了自己人的猜忌里?
不是他们不忠心,也不是他们没本事,是他们长得太高了,高得让上头不放心,高得让同辈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孙连城脸上。
“你现在,就是站在这么个节骨眼上。“
“你四年提两级,政绩太亮,速度太快,本来就已经够扎眼了。
这时候你最该做的,是什么?是赶紧再去找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功业,好让自己蹿得更高、更扎眼吗?“
高育良自问自答,摇了摇头,“不是。
你最该做的,是沉下心来,办一件别人办不了、又实实在在摆在那儿的难事,把根扎下去,把根基夯实,
让上头觉得你这个人不光能打顺风仗,还能啃硬骨头、收拾烂摊子;
让下头那些眼红你的人,眼睁睁看着你把一件谁都不敢碰的事儿办成了,
办得他们心服口服,连说你一句闲话的由头都找不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你这棵树根扎得深了,干长得壮了,林子里那些风吹你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了。“
孙连城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那杯茶,低头看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
心里头却像被人投进了一块石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了。
他不得不承认,高育良这一番话,讲得透彻。
他这几年,确实走得太顺了。
京海一战成名,然后就是坐着云梯往上爬。顺境待久了,人是会飘的,
会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儿,会觉得那些个冷眼、那些个暗箭,都不过是无能者的嫉妒,不值一哂。
可高育良今天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你蹿得越快,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
你功劳越大,你脚下的根基就越得稳。
这名利场,从来不是一条只看你能不能干事的直道,
它是一张网,是一杆秤,是一个讲究平衡、讲究火候、讲究各方各面都得过得去的局。
“老高,“
孙连城抬起头,语气里头那点嬉皮笑脸全收起来了,
“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我再给你说说,光明峰这块石头,到底怎么个垫脚法。“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腔。
“你如今是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这一级,对你来说,是终点吗?“高育良看着他。
孙连城没吭声,可那眼神里头的东西,已经替他回答了。
上回在这间办公室,他跟高育良掏过心窝子:
他孙连城这辈子,能摸到的天花板,就是沙瑞金现在坐着的那个位置。
这是他的出身、学历、资历、人脉,所能撑起来的最高处。
“你要走的这道坎,比你现在刚走过的坎还要难上十倍。“
高育良像是没看见他的神色,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如今这一步,你有政绩,有魄力,赶上一个好时候,兴许就能冲上去。
可下一步那就不光是政绩的事儿了。
到了这一级,全国上下,有资格坐那个位子的人,海了去了。
哪一个不是政绩等身?哪一个不是千里挑一?凭什么是你,不是别人?“
“凭什么?“
孙连城顺着问了一句。
“凭三样东西。“
高育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凭你有没有别人没有的、压得住场子的硬政绩;
第二,凭关键的人,在关键的时候,愿不愿意替你说话;
第三......“
他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两根。
“第三,也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样,凭你这个人,在别人嘴里头,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是“少年得志、恃才傲物、根基不稳“,还是“老成谋国、能担大任、堪当一面“。
这两种说法,看着差不多,到了上面权衡用人的时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孙连城缓缓点头。
“光明峰要是能在你手里盘活,“
高育良一字一顿,“这三样东西,你就占全了。“
他掰着指头一样一样给孙连城算。
“头一样,硬政绩。
光明峰是什么?三百亿的窟窿,拖了三四年,几任都不敢碰,成了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一块心病。
这么个死局,多少人绕着走,要是你孙连城上任后硬是把它给盘活了:
工人的股权还了,上访的死结解了,投资商回来了,烂尾楼变成了新城区。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这种政绩,是要写进履历里头、放在头一条的。
它比你在京海扫十个黑、修一百条路,都要亮眼。
因为这事儿难,难到所有人都觉得办不成,结果你孙连城办成了。“
孙连城端着茶杯,听得很专注。
“第二样,说法。“
高育良继续说,“你如今最大的隐患是你升得太快,是外头那些“破格提拔、火箭干部“的闲话。
可你要是把光明峰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这些闲话,不攻自破。
谁还敢说你孙连城是靠运气、靠山头、靠踩了狗屎运上来的?
一个能把几百亿烂摊子盘活的人,那是真有本事,那是国之栋梁。
到时候,眼红你的人,得把话咽回肚子里去;反对你的人,得重新掂量掂量你的分量。
你这棵蹿得太快的树,借着光明峰这件事,就把根,狠狠扎进汉东这片土里了。“
“有道理。“孙连城由衷地点了点头。
“至于第三样,关键时候有人替你说话......“
高育良说到这儿,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看了孙连城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那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孙连城听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孙连城消化着高育良这番话,越想越觉得这老狐狸看得是真远。
自己盯着的,是光明峰眼前这三百亿的雷、这一千多号工人的麻烦;
而高育良站在汉东省长的高度,一眼看穿的,是这盘棋往后五年、十年的走向,
是这块烂摊子底下,藏着的那块能把人送上青云的垫脚石。
同样一件事,在庸人眼里是火坑,在高人眼里是天梯。
这就是眼界的差别。
“老高,“
孙连城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头那点被算计的火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反倒生出几分佩服,
“我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我这是揣着金饭碗要饭,守着天梯当火坑,还倒打一耙,上门骂你不地道。“
“你明白就好。“
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我不跟你计较这个。“
“不过......“
孙连城话锋一转,又提出了心里头的另一个疑问,
“老高,你说光明峰是垫脚石,这个我认了。
可我再往深里问一句:这光明峰,是京州的项目,也是汉东省的重点项目,省里确实不会让它一直烂下去。
可重启这事儿,凭什么就一定落到我头上?
我要是不回来,京州市委书记换了别人,是王连城、李连城、张连城,这项目不也得重启?
这块垫脚石,不也照样摆在那儿?你怎么就笃定,非我孙连城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