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的手指攥着窗台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后来看见了你,我的腿更软了,得亏看见了你,不然我死的心都有了。”
“上海的那个晚上,我半夜醒了,你睡在我旁边,侧着身,脸埋在我肩窝里,睫毛在动,在做梦。你翻了个身,把腿搭在我腿上,胳膊横在我胸口,睡得很沉,很安静。”
他终于转过身来,书房只有落地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照不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泪。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如果那天是你,躺在太平间里的是你,我要怎么办。我想不出来。我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每一种都没有你。”
姜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但她没有擦。
她伸出手,慢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让他的心跳声灌满整个耳廓。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她背后,没有落下。
“对不起。”
她拉着他的手,让他摸自己的脸、自己的肩膀、自己的头发。
他的手指很僵硬。
但在碰到她发顶的那一刻,终于软下来。
穿过她的发丝,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肩膀微微发颤。
“我救了那么多人。”
他的声音闷在她发丝里,哑得像砂纸刮过。
“却救不了我的亲妹妹。丫,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
姜芽的心好疼。
她抱紧他,把眼泪全蹭在他胸口的衬衫上。
“对不起。”
她太了解他了。
此刻任何道歉都无济于事,任何解释都会被他当成借口。
他现在不需要语言。
他需要的是她。
于是她踮起脚尖,吻他的下巴。
他的胡茬扎着她的嘴唇,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她心疼地一遍遍亲吻他。
他身上的肌肉绷得像手术缝合线,但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没有抱她,没有推她,就那样站着。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顾承野,我就在这儿。你感觉一下,我在这儿,热的。”
姜芽拉过他的右手,贴在心脏的位置。
他的掌心是凉的,她的皮肤是烫的。
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让他感受那一下一下的、有力的、从不间断的心跳。
他的手指终于收紧了。
下一秒。
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书桌上,木质桌面的凉意渗得她嘶了一下。
姜芽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就压了上来。
她手指攥紧了桌沿。
又松开。
攥紧了他的衣领。
他像是要把她每一根肋骨、每一寸肌理都重新测绘一遍,确认它们完好无损。
确认她还在这里。
还在他怀里。
姜芽被他的手指和他的嘴唇拆得七零八落。
那些没拆封的文献硌在她后腰下,冰凉而硬挺的纸张,和他滚烫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
顾承野今天没有任何平时的温柔和克制。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狠劲。
每一次都像是在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姜芽咬他的肩膀,在他的衬衫上留下湿漉漉的牙印。
顾承野在她唇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带着她在床笫之间从未听过的颤抖。
“姜芽!不要再瞒我了,不管好事坏事,都不要再瞒我。我怕的不是你出事,是你在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姜芽在他怀里点头。
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他的锁骨上。
顾承野低头吻她的眼角,把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吻掉。
这一整夜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
他们之间从来不用语言交流。
顾承野用动作说恐惧。
姜芽用体温说对不起。
他用亲吻说我不能失去你。
她用紧紧相拥说你没有失去我。
凌晨四点。
他终于把她放回被窝里,用被子把她裹好,自己靠着床头坐着,在黑暗里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微张,呼吸均匀而绵长。
姜芽是被香味唤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
空荡荡的,被窝已经凉了。
她眯着眼撑起身,循着香味的方向望去。
顾承野站在厨房灶台前,背对着她,系着她买的那个印着柴犬图案的围裙,正在煎蛋。
锅里滋滋地响。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膀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横纹。
他一如既往地冷着一张脸,下巴的线条绷得跟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一样硬。
姜芽裹着被子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用她能发出的最甜的声音说:
“哇,煎蛋,我最喜欢煎蛋了。”
顾承野头也不回,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盘子里,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做一台微创手术。
然后他端着两个盘子走到餐桌前。
放好。
又去厨房盛了两碗粥。
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姜芽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煎蛋。
边缘煎得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是她最爱的熟度。
她知道他还在生气。
昨晚他不说话。
今早还是不说话。
姜芽在想:若是他出了车祸,会不会第一时间通知她?她想,概率应该不大。
因为爱是相互的。
越爱一个人就越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受怕。
注意到他把煎蛋的边缘煎得更焦了,姜芽勾唇一乐。
那是她上个月随口提过一次的。
她说“煎蛋边缘焦一点更好吃”。
他就记住了。
姜芽咬着筷子尖,从眼角偷偷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