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之主把碗推到一边,从矮榻底下抽出一张地图。
地图很大,上面画着三座大城,律法之城在东,美德之城在南,罪之城在中间,卡罗利亚是一块巨大的融合大陆,三座大城是大陆上最强的三股势力之一,可它们加起来,也只占了大陆的一点。
周围密密麻麻标着数不清的小城、镇子和驿站,再往外,是一片空白,连山和河都没画。
“说吧,谁让你干的。”
嫉妒放下碗,她本来想好了一套说辞,先认错,再推给副手,最后把背后那个人抬出来,可罪之主把地图一摊,她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我不知道他是谁。”
“那你总见过他。”
“见过一双手。”
“手?”
“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每次都是令牌先到,命令后到,送令牌的人裹着灰斗篷,从不说话,我只看见一双手,白得发青,手上戴着一枚黑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记号。”
“他说话什么口音?”
“他不说话。命令写在纸上,纸上的字是印的,没有笔迹。”
“纸呢?”
“看完就烧。纸烧起来是绿的。”
“绿的?”
“绿的火,绿的眼,绿的印泥。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嫉妒之厅的人。”
“结果呢?”
“结果我才是嫉妒之厅的人。”
罪之主把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
“画。”
嫉妒拿起炭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黑圈,圈里一道竖线,竖线底下三道波浪。
罪之主看了半天。
“就这个?”
“就这个。”
“哪座城的记号?”
“哪座城的记号都对不上。”
罪之主把地图转过来,又转过去。
她认得三座大城的城徽、七罪的厅印、附近几十个小城的暗记,这个记号她没见过,她让嫉妒把令牌拿出来,嫉妒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黑铁牌,放在桌上。
令牌正面是空的,背面刻着那个记号,边缘烧得发黑,罪之主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指甲刮了刮记号。刮不掉。
“这牌子你从哪儿拿的?”
“第一次是夹在账本里。后来是放在我桌上,放在枕头底下,放在浴桶边上。”
“浴桶边上?”
“我那次差点把它扔进水里。”
“怎么没扔?”
“他给的下一袋黑砂,比上一袋多。”
“你就为了一袋砂,替他炸塔?”
“一袋砂能买半座塔的料。”
“你的命值多少?”
“以前觉得值一座塔。”
“现在呢?”
“现在觉得值一碗汤。”
罪之主把令牌放下。
“你确定城籍的谱上没有这个记号?”
“我查过,城籍的谱上,三百多座城的城徽、神印、禁忌,我都对过,周围的小城,我也托人问过,没有这个记号。”
“三百多座都对了?”
“对了大半,剩下的,我托了商队,还没回信。”
“那就等于没查完。”
“我已经把能问的都问了。”
“城籍的录事也敢给你抄?”
“他欠我人情。”
“什么人情?”
“他小舅子的库房,是我批的。”
罪之主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敢用他的令牌?”
“他给的东西,比钱值钱。”
“什么东西?”
嫉妒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袋口一松,里面倒出几粒黑色的砂,落在桌面上,不滚,也不散,罪之主伸手捻了一粒,指尖缩了一下。
“凉的。”
“一直凉的,放进炉子里烧,烧不化,只冒白烟。”
“白烟什么味?”
“没味。烟飘到灯上,灯会灭。”
“灭了几次?”
“三次。”
“那你还留着?”
“他给的多。”
“你拿它当钱?”
“他拿它当钱,我拿它买封魔匣,买通行牌,买那些不该问来路的东西。”
罪之主把黑砂放回袋子里,系好袋口。
“味道呢?”
“什么味道?”
“你刚才说,你闻过他的味道。”
嫉妒沉默了一下。
“那股味道冷,带一点甜,甜味底下压着铁腥,闻着干净,干净得发冷,我经手的货里,没有这种味道。”
“卡罗利亚的香料、矿料、印泥,都出自神城。”,罪之主把地图摊开,“这个味道不在谱上。”
“您也不知道?”
“卡罗利亚的城,大多由神明所造,神造城,城养神,城与城之间不讲强弱,讲克制,罪之城克律法之城,律法之城克美德之城,美德之城克罪之城,别的城也一样,一环扣一环,谁强谁弱,得看站在谁对面。”
“那要是有人不在这个圈里呢?”
“那他就谁都不克,谁也克不了他。”
“那他不就没人克得了?”
“天下无敌的人,通常活不长。”,罪之主把地图折起来,“因为所有人都怕他。”
嫉妒看着她。
“您是说,外面有人想改规矩?”
“他炸我的塔,就是想看看,城与城之间的规矩还管不管用。”
“那您打算怎么办?”
“先把他找出来,再问他懂不懂规矩。”
“要是他不懂呢?”
“那就教他。”
嫉妒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地图上每一座城都有名字,每一个箭头都有来处,只有她画的那个记号,夹在城与城之间,哪头都不靠。
“这东西要是真的,卡罗利亚的规矩就得改。”
“改成什么样?”
“改成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那您不就吃亏了?”
“我吃亏?我先把改规矩的人填塔基。”
“您怀疑我?”
“我怀疑你蠢。”
“这我认。”
罪之主笑了一下,把地图推到一边。
“你还有用。”
“因为我管账?”
“因为你的鼻子。”
“鼻子能做什么?”
“能闻出不在谱上的东西。”
“闻出来又怎样?”
“闻出来,我就能知道他从哪儿来。”
“知道他从哪儿来,又怎样?”
“知道他从哪儿来,我就能让他回去。”
“要是他不肯回去呢?”
“那就让他留下。”
“留下做什么?”
“填塔基。”
嫉妒愣了一下。
“您这是让我送死。”
“你炸塔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死?”
“我想过。”
“那你还炸?”
“我以为您能躲开。”
“我躲开了。”
“所以您没死。”
“所以我没杀你。”
“您要我做啥?”
“把那个记号画清楚,把那股味道写下来,能写多细写多细。卡罗利亚的城都有名字,这个记号没有,那就得查。”
“味道怎么写?”
“你账算得那么好,把味道折成数字。”
“数字怎么记味道?”
“你管内务,库房里有几种香料,几种药,几种油,你都记得,把味道拆开,一样一样记。”
“那得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你能闻出来为止。”
“您这是为难我。”
“我这是在用你。”
嫉妒拿起炭笔,重新画那个记号,她画了三遍,罪之主看了三遍,每次都摇头。
“丑。”
“您将就着看。”
“将就不了,重画。”
嫉妒把纸揉了,重新铺开,她饿得手有点抖,画出来的圈歪歪扭扭,罪之主看了一会儿,把汤锅往她面前推了推。
“画完再喝。”
“您这是虐待下属。”
“我这是教你算账。”
嫉妒低头画圈,罪之主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什么。
“你鼻子这么灵,怎么没闻出我汤里放了姜?”
“我闻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说?”
“我怕您让我去挑。”
罪之主把碗放下,看着她。
“明天开始,你多一件事。”
“又加?”
“闻味道,塔里进出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东西,你都给我闻一遍。”
“我是管内务的,靠脑子。”
“脑子也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