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塔的正门比霍恩想的要矮。
两扇黑铁门嵌在塔基里，门楣上刻着一行旧字。
罪土之上，万罪归塔。
门旁站着个塔卫，身量很宽，左臂是一条铁做的假肢，关节处刻着魔女之家的标记，叶清璃走到他面前，抬手打了个招呼。
“铁头，开门。”
铁头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调查队，脸上的肉抖了抖。
“叶老板，你带的人有点多。”
“律法之城的，查案。”，叶清璃把一张纸拍在他胸口，“借你的门走一趟，魔女之家售后维护单，罪塔内务厅盖的印，你左臂的第三关节早就就该保养了，我今天顺手给你做了，不收钱。”
铁头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犹豫了半天，把门推开一条缝。
“查案得有大人的手令，罪塔有罪塔的规矩，只准去负三层，上面是大人的地方，踩错一步，我也保不住你们。”
“放心。”，叶清璃说，“我对她的卧室没兴趣。”
铁头没让开，提醒她大人今天在塔里。
叶清璃眼皮都没抬，在就在，她又不上楼，铁头嘟囔她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在二楼转了半个时辰，叶清璃回他一句，那是楼梯修得绕。
没错，叶清璃自从来过两次罪塔之后，没事就会往里面钻，好奇心就是最大的动力啊！
铁头让开门，顺手把维护单塞进怀里，老坎在后面小声算那张单子的成本，叶清璃头也没回，从工钱里扣。
霍恩带着人进了门。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石廊，墙上嵌着一排罪纹灯，地上铺着黑石砖，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粉味，这里没有塔底该有的潮湿和霉味，反倒比罪之城大多数宅子都干净。
霍恩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身后的卫兵也跟着放轻了脚步，只有老坎的左腿还在咔哒咔哒响。
石廊两侧各有一排门，其中七扇门上刻着不同的罪名，门把手依次是金、绿、红、灰、黄、白、紫。
两个杂役推着一车干净桌布从他们身边过去，看见调查队的制服，脚步顿了一下，叶清璃晃了晃手里的维护单，杂役低下头，推着车走了。
霍恩这才明白，罪塔里住着人，也住着规矩，叶清璃走得熟门熟路，随口介绍这是七罪的厅，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罪塔的内务、采购、维护、杂役，全归嫉妒之厅管。
霍恩问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叶清璃头也没回，魔女之家给罪塔供了一段时间的外骨骼，每次都要派人都要来内务厅对账。
老坎在后面插了一句。
“对账的时候，她可没这么勤快。”
“对账能收钱。”，叶清璃头也没回，“查案能收什么？”
“收尸呗~”
霍恩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廊尽头，那里有一道往上的石阶，石阶口拦着一道罪纹门，门后隐隐透出灯光，还有一股更浓的香粉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罪之主的卧室可能只隔着一层楼板。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有点发紧，手在剑柄上摸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在罪塔里拔剑，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叶清璃在一扇包着铜皮的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内务厅”，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木柜，柜子里塞满了账本，按年份贴着标签。
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旁边放着一只空了的水杯，窗子开在塔的内壁上，能看见塔中央的天井，天井里晾着一排刚洗过的黑袍。
“罪塔的采购、维护、杂役，都归内务厅管。”，叶清璃走到桌前，没看标签，直接抽出最底下那本，翻到上个月，“你们要找封魔匣的来路，先看他们的账，魔女之家每个月都来对账，他们的账本按年份排，上个月的账还没装订，一找就着。”
她翻到中间，眉头皱了一下。
“少了一页。”
霍恩凑过去看。册子上的记录很整齐，某月某日，某处领了多少材料，经手人是谁，唯独中间少了一页，撕口还很新，纸边带着毛刺。
叶清璃把册子举到灯下，撕口处沾着一点绿色的粉末。
“能查到吗？”，霍恩问。
叶清璃没有回答。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复写册，翻到对应的日期，复写册是内务厅用来留底的，账本送上去之前，每一页都要垫一张复写纸。
复写册上的字迹淡，但还看得清：负三层维护通道，封魔匣一只，经手人，嫉妒之厅。
霍恩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身后的法师还没反应过来，问复写册是什么，叶清璃说就是账本的影子，账本可以撕，影子撕不掉，法师哦了一声，赶紧把复写册接过去，手指都在抖。
叶清璃把复写册推到灯下，指着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封魔匣的收货地址写的是塔底工坊，经手人签的是嫉妒之厅的缩写。”
霍恩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他身后的法师已经开始翻柜子，翻到第三层的时候，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铁盒的锁被撬开了，里面空着，盒底刻着一圈绿色的罪纹。
“封魔匣的壳。”，法师说，“用过之后，里面的封魔纹就废了，壳子一般会回炉，这只没回炉，被人藏在了柜子底下。”
叶清璃接过铁盒，翻到底部，抄下一串编号，和复写册上的数字对上了。
法师看不懂，叶清璃解释这是封魔匣的出厂编号，内务厅进货的时候要登记，编号对得上，说明这只壳就是账上那只。她指着盒底的绿纹，嘴角动了动。
“嫉妒之厅的印泥里掺了绿松粉，整个罪之城，只有她家用这种印泥。”
老坎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印，我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上个月，嫉妒之厅的人来店里买过三副外骨骼，说是给塔里的杂役用。”，老坎挠了挠头，“货送去了，钱还没结。签字的就是这个印。”
霍恩的脸绿了。
叶清璃看了他一眼。
“别绿，绿的是嫉妒。”
霍恩没理这个茬。
他让记录官把复写册、铁盒、账本全部封好，又让人去叫内务厅的杂役。
杂役是个瘦小的老头，那晚负责给各层送灯油。他站在门口，手一直在抖，霍恩问他那天晚上谁来过，老头想了半天，嫉妒之厅的人来借过负三层的通道钥匙，说是要搬一批旧档案。
来的是个绿斗篷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穿维护服的矮个子，女人给了他一块金币，让他别登记，他收了金币，钥匙第二天还是还了回去。
“还回来的时候，钥匙上有什么？”，叶清璃问。
老头愣了一下。
“有股香味，淡淡的，绿松粉那种味。”
“来借钥匙的人，长什么样？”
“绿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老头说，“我只看见一双眼睛，绿色的。”
霍恩和叶清璃对视了一眼。
叶清璃把复写册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封魔匣从嫉妒之厅走账，通道钥匙是嫉妒之厅借的，封魔匣的壳藏在嫉妒之厅的柜子底下，查到这里，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嫉妒。”，霍恩说。
“嫉妒。”，叶清璃点头，“七罪之一，管罪塔内务，手上有钥匙，账上有封魔匣，动机也现成，她叫嫉妒。”
霍恩把封条按在桌上，这事得先禀报律法之主，嫉妒是七罪之一，动她得走程序，叶清璃回了一句，程序你们走，账她先收。
霍恩沉默了一会儿：“她为什么要炸罪塔？”
“嫉妒嫉妒了呗。”
老坎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还欠我三副外骨骼的钱。”
霍恩看了看手里的封条，又看了看门外，叶清璃把复写册塞进他怀里：“别愣着，证据有了，接下来该去敲门了。”
“敲谁的门？”
“嫉妒之厅的门。”，叶清璃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她欠我钱，我正好顺路。”
老坎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