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群岛领主
第三十七章魏忠
从京城到福宁港的路上,魏忠换了三次船。
第一程走的是官道上的驿船,沿着运河向南行了三天,在通州码头换了一艘南下的商货船。商货船上运的是布匹和瓷器,货物垒满了两层船舱,甲板上堆着成捆的缆绳和备用的船板。魏忠在船上以采办的身份登船,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散碎银角包。他在船上分到了一间靠船尾的小舱室,舱室的门板薄,隔壁是水手们堆放工具和杂物的隔间,入夜后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翻找东西和低声交谈的动静。
他在船上待了五天。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走到船头的甲板上,靠着船舷看两岸的景色从密集的城镇聚落逐步变成稀疏的村庄和成片的滩涂湿地。第三天的傍晚船经过了一处河口,河口两岸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伏,夕阳的余晖在水面上铺开了一层宽而薄的金色光带。魏忠在船舷边站了约两刻钟的时间,看着那片金色光带的边缘在水的流动中被缓慢地拉长变形。他身后舱室门口有人走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继续把视线停留在水面那道不断变化的金色分界线上。
第五天船在一个小港靠岸卸货,魏忠在那里换乘了第二艘船。第二艘船的船型比第一艘小,吃水浅,帆面收放灵活,是适合在近岸水域航行的那种轻型货船。船上的水手有三个人,说话的口音带着明显的闽南腔调,魏忠与他们偶尔对话时听得多说得少,在交谈中的沉默部分把信息都留在自己脑中归类处理。他在第二艘船上又走了三天,沿途停靠了两个小型港口卸货装货,其中一次停靠时他下船在码头边的铺子里买了一卷福宁港附近海域的简单图册。图册的纸质粗糙,上面的线条是用木版印的,标注的地名在边缘处已经模糊了一些,但大致的海岸线走向和几处主要港口的位置依然能辨认。
第二艘船的终点站在福宁港。船进入福宁港内湾的时候魏忠在船头站着,目光扫过港口区域的布局:栈桥的长度和宽度、泊位上停靠船只的密度和类型分布、岸上建筑物的规模和材料、进出港的船只在航道内的通行秩序。他注意到福宁港的管理不如运河沿线的官办港口严密,没有看到穿统一制服的人员,没有检查单证和税票的窗口,船只在入港停靠时与岸上人员之间的接触方式相对松散。港口内湾的水面上停着几条中型货船,其中有两条船的船头挂着同一款式的浅色旗面,旗面上没有文字和图案标记,但在同一港湾停泊的多条船只中,那两面旗的颜色和布料的质感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与周围其他船只有清晰可辨的细微差别。
他在福宁港找了一家紧靠码头的客店住下来。客店的房间不大,窗户正对着港区方向,站在窗口可以看清码头边停靠的船只的船头旗形和水线以上的舷板颜色。他每天白天沿着码头和栈桥边的货棚区来回走几趟,混在搬运工人和游走的商贩之间观察进出港的船只。发现那些挂同色旗面的船进出港口的规律,发现它们的靠岸频次和停泊时长,发现它们卸货和装货时的作业流程是否与周围船只不同。他在连续的观察中发现,那种浅色旗面下至少有两种不同的船型在交替使用,一种是双桅中型货船,一种的体型更小、船头更尖,两者的停泊位置都集中在港区栈桥最外侧的一组专用泊位上,装卸货物时的作业流程与其他船相比更加紧凑,停留时间也更短。
其中有一次他目睹了一艘双桅货船靠岸、卸货、装货、离港的全过程。那艘船靠岸时船上有人先跳下栈桥,手里拿着一片竹牌跟栈桥边货棚里出来的人对了一下。对完之后船上的人开始从舱里搬出几捆用干海草包裹好的货物递给货棚的人,同时从货棚里接过了另一批用油布卷着的物件搬上了船。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半个时辰,船上的人没有在栈桥上多余停留,码头边的人员也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交流和等待。船离港时的方向是东南方,跟港口内进出的大部分船只的航向不同。
他在客店住了三天,每天的观察笔记记在一种极薄的纸条上,纸条塞进衣襟内层缝了一个小袋里。第三天傍晚他雇了一条小舢板沿着福宁港外围海岸线往东南方向走了一段。舢板是码头边一个年老的船工摇的,船工平时替人送客到港口外围的渔船和货船上,对这一带的水道和沿岸地形很熟悉。魏忠在舢板上坐着,没有提目的地,只说“随便看看沿岸有没有能停船过夜的小港“。船工顺着他的话把舢板沿着海岸线往东南方向摇了两三里,然后在一处伸向水面的低矮石岬旁停了一下,指着远处的一道模糊的暗影轮廓说了一句:“那边是绝命岛的方向,有人说是往那边走的。开过去大概五六个时辰,有港口能停船,但不常有人专门往那边跑。“
魏忠在舢板上顺着船工手指的方向朝那道模糊的暗影看了一阵。石岬外的海域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深浅交错的层次变化,那道暗影的轮廓在较远处似乎保持着一种固定的明度差异,与其他海面细微地不同。他收回了目光,向船工道了谢,舢板沿原路返回了福宁港码头。
那天晚上他在客店房间里把连日来收集的信息整理成了文字,再根据自己的观察将其中部分细节与前期信报中的内容做了对比。他确认了以下几点:那片浅色旗面与福宁港之间的交易纽带,以及那面旗所辖船只在港区内运作模式的规律性和自洽程度。那道在近海海域中保持固定位置的海岸轮廓线,与信报中描述的坐标位置相近,部分吻合。基于这些前期观察,他决定亲自沿那条线路走一趟,在途中通过观测点的持续记录来进一步明确目标所在位置的相关参数。
次日清晨,他找到了一条次日出发的、往南面海域方向行驶的渔船。那艘渔船的船主是个中年渔民,要在南面海域捞几天鱼,不反对有乘客同行,谈好每天付船租和伙食费。魏忠带上了一卷干粮和一小袋饮用水,以采办干海货的身份上了船。渔船在清晨时分解缆出港,沿着福宁港东南方向的海岸线缓慢行驶,船速比货船慢,船身在海面上的摇晃幅度也比货船大。魏忠坐在船尾靠近舵板的位置,面朝船前进的方向。
渔船在海上航行了大约两天半,中间停靠了一个小岛。岛上有几间矮屋和一片小块的耕田,渔民上去补充柴火和淡水,魏忠也跟着上了岸。他在岛上四处走了一遍,观察田地里的作物种类和耕作深度,看了一眼矮屋的建造材料和屋顶的防水层结构。他没有跟岛上的居民主动交谈,只在返回渔船前在岸边一处退潮露出的礁石区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湿沙检查了一下底层的沙粒粗细和含泥量,然后站起来走向渔船停靠的位置。
渔船在第三天下午经过了一片水面颜色有明显差异的区域,海水从浅蓝变成了深蓝与灰绿混合的色调,水底的暗影轮廓在水面下隐约可辨。船主说这一带的海底地形复杂,暗礁和水道交错分布,不熟悉这段航路的人容易走偏。魏忠注意到的不仅限于此,更远处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规律移动的物体轮廓,船身色彩与渔船差异明显,两端形状对称规整,似乎是某种定期航行的船只。他也观察到主航线的接近方向,一座海岸轮廓线较为突出的区域正在远处逐渐成形,在视野中保持着与其他海面不同的明暗对比。
渔船继续靠近南坡,在一个水道的进口附近减速了,在红色旗示的可见范围内停了下来,与水面另一侧的一艘标记物相互保持距离。船主在船头跟岸上的值班人员进行了一次简短的确认交流,然后就按照旗语变更的指示缓慢转向,将船停在特定位置,等待后续许可。魏忠在船尾静静观察着整个旗语交流的流程和值班人员的位置与数量分布,注意到了交流过程中值班人员对周围环境的注意程度,也注意到了水道入口两侧的高处固定观测设施在连续通讯过程中保持的稳定性。
渔船获准进入水道后沿着固定航道缓慢行驶。魏忠站在船尾的甲板上,视线保持在前方方向,余光分别向左右两侧的水面依次掠过。两侧的崖壁上方有固定的建筑轮廓,建筑位置靠近崖壁顶部,从水道内的角度可以观察到部分结构但无法看到全貌。船身通过水道的时间不长,在通过后的水域中,魏忠看到前方有一个用木板搭建的栈桥,栈桥宽度适中、结构大致规整,岸边有若干建筑体沿着岸线依次排列,密度分布大体均匀。
渔船靠上栈桥的时候,魏忠看到几间矮屋的屋顶用压平的树皮和海草层覆盖,边缘捆绑结实,他注意到建筑的墙面材料和屋顶材料的分层方式。码头值班的人带着竹牌走过来登记,询问了船名、船主身份和靠岸目的。渔船主人回答了自己的姓名和渔船编号,说明来意。登记过程的时间很短,值班人员在竹牌上记录了基本数据后指示了泊位位置。
魏忠在渔船靠岸后沿着码头区走了一段。码头的地面铺了碎石和砂的混合料,踩上去脚感坚实,没有松软的淤泥层。栈桥边堆着一些刚卸下来的货筐,里面装的是盐和干鱼,另有一些待装的粗麻袋和备用的储水桶整齐地叠放在栈桥内侧的一层防潮木架上面。在更远一些的靠近坡道入口处,他看到了一些跨径和间距相近的木构架建筑物,沿等高线排列着。位于建筑物之间空地上的直立立柱,顶端有一个与立柱垂直交叉的横杆装置。有几条不宽不窄的通道和一组使用均匀的测量标记。这片区域的维护品质和整体连贯性在他的观察记录中形成了一组明确的条目。他没有在那里多停留,只在记录足够完善后收起了用来记录的薄纸条,回到了渔船停泊的位置。渔船已经重新加满了淡水,补了一些干粮,准备离港。
当渔船离开码头的泊位,沿着水道重新驶向出口时,魏忠站在船头再一次看了那片布满矮屋和渠道的坡地。这个位置便于观察以识别该聚居点的整体布局和活动分布轮廓,林立的建筑之间存在着规律性的间隔。而在近岸的水面上可以看到若干大小相近的固定装置,按照固定的间隔依次排列,维护状态良好。渔船继续前进,水道出口的轮廓在船头前方逐渐收窄,两侧崖壁上的固定哨台在高处保持着均匀分布。
渔船脱离水道后加速驶入开阔水域,福宁港的方向在海天线处还暂时不可见,但渔船以稳定的航速持续前进,船主和船员按照计划继续向南面海域的方向行驶。魏忠回到了他在船舱里的固定位置,坐在一卷备用的麻绳上,背靠着舱壁,从衣襟内层掏出那叠写有观察记录的薄纸条,分类理了一遍,确认各段记录之间的对应关系。他整理完之后把纸条叠好收回衣襟内层,又重新整理了一遍作为核对,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项需要保留的记录。船身的晃动在进入开阔水域后比靠岸时略大了一些,但幅度仍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第三卷·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