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树的守卫者,埃丝莉。
她为何会在这里帮我,我完全无法理解。
是巧合路过?还是她感知到了魔界之森的异动特意赶来?又或者她是否还记得我?
无数个问题像气泡一样从心底涌起,每一个都想立刻问出口。
但此刻不是时候。
我一边奔跑,一边将这些疑问强行咽回肚子里。
既然已经见面,而且她也明显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那么首先得处理掉眼前妨碍我们的魔物。
我相信她能处理那些虫群,那种信任不是盲目的,而是基于前世无数次并肩作战的经验。
于是我完全无视朝我袭来的虫子,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那个匍匐逃窜的背影上。
“滚开!离我远点!“
阿比埃尔丢掉了所有的王者尊严,真的像虫子一样将身体压扁贴在地上,开始匍匐爬行。
它的六条腿像船桨一样快速划动,速度却如鱼得水般快得惊人。
那种贴地移动的姿态,确实是最适合虫类的逃生方式。
这样下去可追不上。
如果我有除剑以外的其他武器,如弓箭、长枪、哪怕是投掷用的匕首都好说。
但现在手里只有一柄木剑,面对贴地逃窜的目标,实在没有有效的应对方法。
我甚至想着是否该咬牙将剑当作标枪掷出去。
虽然那样做风险极大,但总比眼睁睁看着它逃掉要好。
就在这时微风轻拂。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一种人为操控的、精准而温柔的气流。
它缠绕在我的双腿上,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推着我前进。
双腿变得轻盈。
那种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被某种力量托举着,双腿仿佛不属于我一般飞快移动,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虽然吓了一跳,但那种感觉却并不陌生。
是埃丝莉的辅助魔法。
我稍微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原地,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法杖尖端闪烁着翠绿色的光芒。
她只是朝我这边轻轻点了点头,便继续沉默地横扫虫群,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点头里包含了所有需要表达的东西。
从这时候起就这么厉害啊。
一边用狂风横扫虫群,一边还用双重施法为我加持魔法。
确认她正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人后,心中竟莫名感到安心。
那种安心不是因为有了外援,而是因为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我努力忽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迅速拉近与阿比埃尔的距离。
“疯、疯子!给我滚开!“
那家伙开始胡乱喷射某种分泌物。
暗绿色的粘液从它口器中喷出,像下雨一样洒向地面。
我一眼看去就觉得既肮脏又危险。
那种颜色不像是自然界会存在的东西。
我皱着眉侧身躲开,结果分泌物溅到了旁边的一辆摊位推车上。
滋滋滋……
推车的金属表面开始融化,像蜡一样变形、塌陷。
木质的货架更是直接被腐蚀成了焦炭。
“真他妈脏。“
“闭嘴!“阿比埃尔咆哮着,继续喷射粘液。
我左闪右避,像一只在暴雨中寻找遮蔽的猫,灵活地穿梭在腐蚀液的间隙中。
那家伙最终冲到了学院的尽头,一面高耸的石制围墙。
它毫不犹豫地爬起来,六条腿像钉子一样抠进墙面,开始沿着围墙往上攀爬。
甲壳与石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咔嚓。
“啊啊啊啊!“
我纵身一跃,直接落在它背上。
木剑的尖端刺入它背部甲壳的接缝处,那里是它全身最薄弱的部位。
剑刃没入血肉,黑色的体液喷涌而出。
阿比埃尔拼命挣扎,六条腿在墙面上胡乱划动,试图把我甩下来。
但它已经像被串起来的肉串一样被钉在围墙上,动弹不得。
看着它的模样,我不由得想露出冷笑。
“你也是为了活命拼命挣扎,可为什么先前却对那孩子做出那么丑恶、令人作呕的事呢?“
“闭嘴!“
刚才还像什么大军统帅般威风凛凛,现在看看你挣扎咆哮的样子。
六条腿在空中乱蹬,口器不断开合着吐出无意义的嘶吼。
终究不过是所谓的上古魔兽罢了。
明明本质上就是魔兽,为了活命会活生生撕碎吞食其他家伙的怪物崽子而已。
当然,并非所有魔兽都是如此。
偶尔也有突破种族局限、真正懂得荣誉的家伙。
那些愿意为了同伴牺牲、为了信念战斗的存在。
但阿比埃尔显然不是其中之一。
“你不是号称虫王吗?别这么难看地挣扎了,干脆利落地死掉吧。就像你对阿德里娜说的那样。“
现在你这副模样和阿德里娜又有什么区别?凭什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但那家伙却气急败坏地吼叫起来:“我不同!我跟你不一样!我活过了无尽岁月,成为了虫王!你竟敢把我跟那种连几年都活不了的女巫相提并论!“
“不一样才怪。你不过就是只虫子罢了。“
我缓缓地加重了剑上的力道。
木剑的刃口在它背部的伤口中慢慢旋转、深入。
每推进一寸,阿比埃尔的嘶吼就提高一个调。
“等、等一下!求求你!求求你了!饶我一命!“
咔嚓!
插在他腹部的剑顺势向上猛然挑起。
木剑从阿比埃尔的腹部一路撕裂,经过胸腔,最终将它的上半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黑色的体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浇在围墙和地面上,发出阵阵腐蚀的“滋滋“声。
恶心的内脏倾泻而出,像一袋被打翻的垃圾。
尸体啪嗒一声重重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两半虫躯同时撞击石板路的声响。
“别太委屈了。反正你本来就是要死的。“
前世的我,在魔界之森遇见上古魔兽时,就已经死掉了的阿比埃尔。
这家伙到底是在这里丢了性命,还是当初在魔界之森就已经死了。
这点尚不明确。
但反正都是注定要死的家伙,也谈不上什么大问题。
我抬头瞥了一眼天空。
失去王的虫群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它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空中乱转,不再有组织地进攻,而是开始无差别地攻击任何移动的东西,包括它们自己。
看来,已经轮不到我出手了。
“唉,所以说坐在高位上的人,终究不是白坐的。“
趁着我和埃丝莉吸引了注意力的空档,人们早已全部疏散。
我能看到学院长和几位教授正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用大规模魔法将虫群困住。
那些魔法像一张巨大的网,将空中的虫子一网打尽。
虫群被吸入光球中,然后被传送到学院外的空旷地带,那里有专门的讨伐队在等待。
“魔法确实挺方便的嘛。“
看着那些虫子像被磁铁吸引一样被魔法吸走、消失无踪,真是令人啧啧称奇。
要是让我一个个去杀,恐怕一整天都搞不定。
而现在,几分钟内就解决了大部分威胁。
就这样,我站在阿比埃尔的尸体前,呆呆地望着天空中的虫子一个个消失。
微风拂过,带来了远处花草的香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在学院的土地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尖耳朵的女子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轻盈得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石板的缝隙间,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尖耳朵从发丝间微微探出,证明着她非人类的身份。
她看到我身后被劈成两半、变成肉块的阿比埃尔,微微一笑,开口说道:“确实处理干净了。“
“……“
悦耳动听的声音,真的是她。
没错,埃丝莉就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微笑。
那种笑容,温暖、明亮、带着一丝顽皮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揉了揉眼睛,她确实就站在我面前。
那浓郁的森林气息自然地萦绕鼻尖,像是把整片世界树都装进了这个瞬间。
难道她也和我一样重生回来了?
抱着这样的希望,我心中渐渐升起了温暖的期待。
那种期待不是奢望,而是一种近乎确信的预感。
如果我能回来,为什么她不能?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埃丝莉一边说着,一边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我会消失一样。
“啊,啊啊……“
胸口一阵酸楚,我本不是个轻易流泪的人。
前世在魔界之森里被魔兽撕咬、被毒液腐蚀、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的时候,我都没有哭过。
但此刻,眼眶却忍不住泛红。
我强忍着,用手擦了擦眼角。
只是怕那些我曾无数次期盼着,她是否也像我一样回来了的夜晚。
在寒冷的森林中,在篝火即将熄灭的时刻,在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的前一秒,仿佛终于得到了回应。
想到未来我们即将一起面对的日子,我竟不自觉地有些激动起来。
那种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安心的释然。
“被太阳神赫利俄斯选中之人啊。“
如果不是她后面说的话。
“什么?“
“我本是来告诉你如何使用你所获得的强大力量并给予警告的。但我亲眼目睹了你在所有人都逃走的时候,独自一人冲向强大魔物的身影。“
喂,她在说什么啊?
“正义之人啊。我似乎明白赫利俄斯为何会选择你了。原来人类之中还存在着你这样的人。“
“……“
“拥有强大的力量,即使有太阳神的庇佑,却仍自愿背负最沉重的担子,身处最黑暗之处。今天,我守望者埃丝莉亲眼见证了你的英雄之举。我将永生难忘。“
“啊,等等。“
察觉到她似乎误会了什么,我急忙甩开了她紧握着我的双手。
“赫利俄斯?抱歉,我可没被那种东西选中过。“
“诶?但是……“
她先是狐疑地盯着我,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随后表情逐渐变得奇怪起来,还发出了“咦啊?“
这种奇怪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哎呀?那个,请稍等一下!您手上或者胸口什么的位置,没出现过什么图案吗?就是那种唰的一下发出光芒的……“
“没有那种东西啊。“
她竟然还有这种冒失的一面?之前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端庄有礼、一丝不苟。
那个冷若冰霜的守望者,现在这副模样让我感到陌生,不由得笑出了声。
“真、真的吗?对不起。可是,我怎么可能搞错呢?“
埃丝莉一边歪着头一边抱起双臂,她似乎从那时起就养成了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尖耳朵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抖动,在阳光下投下细小的影子。
“……“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带着苦涩的微笑。
因为她是精灵,所以即使和我记忆中十年后的她相比,外貌也几乎没变。
精灵的寿命长达数千年,十几年的光阴在他们身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头发比那时稍微短了一点吧?
“如果……“
在黑暗森林的深处,她羞涩地向我提问的场景,不自觉地与眼前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现在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你会愿意和我结婚吗?“
即使周围一片昏暗,她那仿佛马上就要爆炸般涨红的脸庞,却清晰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那种红色像是日落时分的天空,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连尖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
“不是嘛,人类灭绝了,精灵也灭绝了,最后剩下的伴侣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啊。“
一想到初次见面时那个冷若冰霜的她。
那个用剑指着我的喉咙、眼神中不带一丝温度的守望者,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
那时候她背负着守望者的名号,为了寻找治疗在精灵族中蔓延的传染病的草药,才特地找到我的。
她需要一位熟悉魔界之森的向导,而我恰好是那个地方唯一的“居民“。
可以说我们最初纯粹是因为工作而相识。
初期也并没有过多交谈。
她保持沉默,我保持距离,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在森林中穿行。
“那么我们就将成为新的人类始祖了。没想到有一天会是半精灵来统治这个世界啊。“
精灵这个种族,虽然对同族极为温柔体贴,但对外族却有着强烈的排斥倾向。
埃丝莉愿意和一个人类建立那样的关系,在精灵社会中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对、对不起,我好像误会了什么。“
她一边向我道歉一边深深鞠躬,金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垂到地面。
我故作冷漠地看着她,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我。
然后我缓缓伸出手,向她提出了握手。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我一直都只是叫你向导而已。“
“丹尼尔·克莱恩。“
“诶?“
现在终于能回答你了,真的很抱歉。
“我的名字是,丹尼尔·克莱恩。“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有力,掌心中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那是守望者的证明。
“不过,能这样还活着见到你……“
阳光洒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风带来了远处庆典残余的音乐声。
“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