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第三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磨得发白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香气。
烤面包、煎培根和热牛奶的味道从一楼食堂飘上来,混杂着学生们匆忙的脚步声和谈笑声。
但赛恩没有去食堂。
而是独自一人在宿舍里四处游荡,银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她的步伐很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段楼梯、每一个转角。
有点奇怪。
平时没怎么注意,但一旦听说有什么人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宿舍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墙壁上,微微震颤着,频率低到常人根本无法感知。
但赛恩不是常人。
清算团的训练包括对魔力流动的敏感度,那是一种被刻意培养到极致的能力。
普通人感受不到的微小扰动,在她的感知中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醒目。
如果她都没察觉,其他学生自然也不会知道。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反而奇怪自己怎么会一直没发现这种状况。
就好像一直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直到有人摘下了镜片才看到真相。
到底连接到哪里去了?
然而,即便一直追踪,由于范围太广,要准确锁定位置并不容易。
魔力流动的轨迹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某个中心点向外辐射,覆盖了整栋宿舍楼。
每一条丝线都微微颤动着,传递着某种信息。
但信息的内容被加密了,无法直接解读。
可以确定的是,源头就在宿舍附近。
是学生吗?
从男宿舍所在的三楼向上走到四楼时,一个正在走廊上徘徊的少女映入眼帘。
她穿着学院统一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但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
那是琳的习惯,她说宿舍的暖气不够暖,总是觉得冷。
“琳?“
丹尼尔和阿雷斯的青梅竹马,不仅人缘极佳,也被公认拥有出色的魔法天赋的女生。
她有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此刻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微微出汗的额头上,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焦虑,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因为并没有什么交集。
赛恩和琳甚至算不上认识,本打算直接无视过去。
但琳看起来也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样子,眉头紧锁,目光在墙壁和地板上来回扫视。
最多就是失败嘛。
赛恩走上前,突然开口问道:“你在找什么?“
“嗯?不,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琳转过头来,看到赛恩时微微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主动搭话,琳一边模糊地回答,一边继续环顾四周,目光在墙角的一个通风口上停留了一瞬。
赛恩心中确信了。
这个女人和自己一样,察觉到了魔力流动的异常,正在寻找罪魁祸首。
真厉害。
连自己也是在丹尼尔提醒之后才注意到的,而她竟然独自发现了这种诡异的扭曲。
尽管感到一丝奇妙的挫败感,赛恩还是率先伸出了手。
“宿舍里有奇怪的魔力在流动,对吧?“
“诶?对啊,你知道啊?“
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同伴,她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我也正在找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自己有了同伴,琳笑着指向了一扇门。
那扇门位于走廊中段,和其他房间一模一样。
白色的油漆、黄铜的门把手、门牌上写着房间号。
“好像就是这间房有问题,不过现在主人不在。“
已经查到罪魁祸首了?老实说有点惊讶。
赛恩确认了她手指所指的方向,发现那也是自己认识的房间。
阿德里娜。
琳隔壁房间的主人。
赛恩缓缓靠近那扇门。
随着距离的缩短,她确实感受到这里的魔力流动比其他地方更加密集,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聚成了一个漩涡。
那种感觉让她的皮肤微微发麻,像是静电在指尖跳跃。
她从怀中掏出类似铁丝的工具,清算团的标准装备之一,插进了钥匙孔中。
咔嚓。
门锁应声而开。
看着瞬间打开的房门,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样直接进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
赛恩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丹尼尔连贾巴兰科都瞬间击倒了,还说这是危险的情况。
那么现在就不是可以这样袖手旁观的时候了。
“但,这样也能打开男生房间吗?“
“没问题的。“
“啊,上次用了魔法好像被发现了……“琳一边假装咳嗽一边说着,突然抬起手,释放了一个防护魔法。
淡蓝色的光膜瞬间展开,将两人包裹在内。
几乎在同一时刻。
嗖!嗖!嗖!
三颗魔力弹从房间的角落里激射而出,狠狠撞在防护光膜上,炸开成一片刺目的紫色火花。
赛恩则急忙拔出了短剑。
刀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银芒,她侧身挡在琳面前,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深处。
房间内,两人正遭受着魔力弹的猛烈轰击。
虽然对方施放的是带有杀人意图的魔法,但多亏了琳的迅速反应,两人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防护光膜像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将所有攻击都挡在了外面。
“……“
看到魔力弹的攻击结束,赛恩的疑虑反而更深了。
竟然对闯入房间的人直接下死手,阿德里娜一定在策划着什么。
“居然设置了这种机关?“
连琳都咂舌惊叹,她收起了防护魔法,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
每一步都试探性地踩在地面上,像是怕触发更多的陷阱。
而那里的情景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首先是一股刺鼻的恶臭味直冲鼻腔。
像是腐烂的花朵、发霉的草药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几种具有魔法作用的药剂混合在一起时散发出的气味,但浓度实在太高了。
高到让人头晕目眩。
窗户全都被木板封死。
三层木板,每一层上都刻满了魔法阵,不是防护用的,而是攻击性的。
一旦有人试图破坏木板,那些魔法阵就会立刻激活,释放出致命的能量。
整个房间就像踩在地雷阵上一般令人胆战心惊。
无数魔法层层叠加,营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天花板上悬挂着风干的草药束,墙壁上贴满了画满符号的羊皮纸,地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出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那个阵法还在微微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孕育。
“……“
“这到底……“
最终,两人只能停留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无法再进一步深入。
跟在后面的琳也只是茫然地望着房间里面,碧绿的眼睛里映着那些诡异的符号,嘴唇微微颤抖。
“再往里走的话,恐怕会死。“
“为什么要在宿舍房间里布置这种程度的魔法?“
两人退出房间,关上门。
琳抱起双臂开始沉思,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而赛恩则再次拔出短剑。
这次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冲突。
“来了。“
“……!“
琳似乎也感知到了魔力的波动。
那种波动带着满腔的怒意,像一波海啸般从楼下席卷而上。
她立刻摆好战斗姿态,双手泛起淡绿色的魔法光辉。
两人一起盯着从楼梯往四楼走上来的人。
咚。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带着满腔怒意的魔力,走上四楼的当然是察觉到自己房间魔法被触发的阿德里娜。
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楼梯口,黑色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不再是平时精心编成的辫子,而是像被暴风雨蹂躏过的麦田。
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发白,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啊啊!“
与平日不同。
与那个总是温柔体贴、像大姐姐一样照顾所有人的阿德里娜完全不同,她一边爆着粗口,一边释放出魔力攻击。
金色的魔力像火焰般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可见的波纹。
同班的琳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感到非常惊讶。
碧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像是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赛恩却反而质问她:“你到底在策划什么,阿德里娜。“
“什么?“
“因为你的缘故,整个学院都可能陷入危险。“
听罢,阿德里娜睁大了双眼,她眼中的金色光芒在愤怒与委屈之间剧烈摇摆,突然间情绪爆发了出来。
“那!那你们是让我去死吗?让我别连累你们,一个人去死吗?少说这种混账话了!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来!“
“疯了。“
“阿德里娜,你这是怎么了?“
赛恩冷笑着,琳则慌乱地试图劝阻她。
但阿德里娜已经完全失控了,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呐喊。
“我不想死!我不想被那些虫子撕碎身体,像不像人一样地死去!我要活下去!别挡我啊啊啊!“
“虫子?果然是你。“
赛恩想起了曾在屋顶看到的虫子,现在她完全确定了罪魁祸首,是阿德里娜在召唤那些东西。
她正打算立刻击倒阿德里娜,然后去找丹尼尔报告任务完成。
但阿德里娜的状态有些异常。
赛恩说她知道些什么虫子的事,她顿时停止了沸腾的怒火,露出惊恐的表情开始环顾四周。
那种恐惧不是伪装的。而是真实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虫……虫子?你看见了?“
“对,在晚上的天台。“
“不、不可能……“
沙沙。沙沙沙。
在否认的阿德里娜耳边,传来某种爬行的声音。不是幻觉。不是错觉。
那种声音来自走廊的天花板,细微的、粘稠的、像是无数细小的肢体在粗糙表面上拖行的声音。
琳感到奇怪,环顾了一下四周。
赛恩则立刻握住了短剑,身体微微下沉,进入了战斗姿态。
“别耍花招。“
赛恩以为阿德里娜在操控虫子想干什么。
没想到阿德里娜反而施展出防御魔法,一层金色的光壁在她周围升起,像突然抽搐一样惊慌地环顾四周。
“虫、虫子?刚才那是虫子的声音?“
“……“
赛恩的短剑被防御魔法挡住,这才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她为什么这么害怕?如果阿德里娜真的是召唤古代魔物的犯人,不应该会这样发抖才对。
不应该会在听到“虫子“这个词时露出那种表情,像是被噩梦追上了的孩子的表情。
就在这时。
阿德里娜猛地睁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老大,望着琳和赛恩的身后,开始瑟瑟发抖。
那种颤抖不是装出来的。
她的身体像秋风中的枯叶一样剧烈摇摆,双腿几乎支撑不住体重,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琳和赛恩也自然地回头查看。
那里有一只巨大的虫子,正趴在天花板上盯着他们三人。
它的体积几乎占据了整条走廊的宽度。
有人手臂粗的躯体上覆盖着漆黑的甲壳,甲壳表面布满了凸起的尖刺。
六条腿像镰刀一样弯曲着,末端锋利得能切开钢铁。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排细密的口器在不断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虫子?“
“……“
琳一意识到那是魔物,立刻就想发射魔法。
但赛恩却按住了琳的手臂,她看向阿德里娜。
那不是召唤时的表情。
相反,她脸上满是恐惧,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背紧紧贴着墙壁,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嘴唇颤抖着念叨着什么。
“它、它们来了!那些家伙来了!阿雷斯!阿雷斯在哪啊啊啊啊!“
阿德里娜急转身体,试图从四楼走廊的窗户跳出去逃走,然而……
窸窸窣窣。
一只虫子正从窗户爬进来,不是从外面,而是从窗户的缝隙中。
它的躯体像液体一样变形,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空间。
它们并没有扑过来或表现出攻击的迹象。
只是盯着阿德里娜看。
但她却在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像是被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吞噬了。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阿德里娜并不是召唤魔物的犯人。
赛恩确信这一点后,急忙想安抚她,但已经太迟了。
“我、我!我不想死啊啊啊!“
阿德里娜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拼命调动体内所有的魔力,她的金色长发在魔力风暴中飞舞,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学院教的任何一种魔法体系,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禁忌的东西。
刹那间。
她的房间也迸发出光芒,与她的魔力产生共鸣。
弥漫在宿舍里的奇异气流也开始帮助她,像是整栋建筑都在响应她的呼唤。
“太、太厉害了。“
就连精通魔法的琳看来,这都已经是极其惊人的魔法。
阿德里娜并不是单纯地依赖和信任阿雷斯,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他。
她自己也做了准备。
她一直在寻找并思考如何杀死那些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魔物,并最终付诸实践。
黑森林的女巫们曾约定不使用的禁忌魔法。
随着她以摧毁一切的执念释放出魔力,魔法阵开始浮现。
地板上的暗红色液体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道火线,在走廊里蔓延。
天花板上的虫子和窗户边的虫子同时后退了一步,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威胁。
而从那魔法阵中出现的,是……
“怎、怎么可能。“
高大的身躯,头顶伸出的触须。不是两根,而是数十根,像皇冠一样环绕在头顶。
没有眼白,通体漆黑、毫无感情的双眼。
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反射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晨光。
坚硬的肌肉如同盔甲般覆盖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瞬间,它便让赛恩和琳跪倒在地。
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一种本质上的压迫感。
像是低等生物在面对高等存在时本能的臣服。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啊、啊啊……“
流泪的阿德里娜早已瘫坐在地,茫然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存在。
就是它。
过去四年间,就连在梦中也追来将自己撕碎的魔物。
那家伙沉重地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口中发出的,而是直接在三人的脑海中响起的,像是无数只脚同时踩在神经上:
“虫群之王,阿比埃尔。“
蠕动翻滚的虫群正在走廊里聚集。
不只是追随阿比埃尔的巨型虫子,附近所有虫子都正朝它们的王爬来。
从通风口、从地板缝隙、从天花板的夹层中。
无数细小的黑色躯体像潮水般涌出,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河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阿德里娜所使用的,是瞬间引爆自身魔力,从而在短时间内获得魔法师原本能力数十倍威力的魔法。
这可不是用来召唤这种怪物的魔法!
阿比埃尔冷漠地俯视着混乱不已的阿德里娜,对她给出了答案。
那个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根据魔女的誓约,前来处决触犯禁忌的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