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仗着本相纵容,行事越发任性。“
裴俨压着怒意,声音冷若秋霜。
”今日敢甩开下人,独自跑去水榭,明日是不是就敢翻墙出府,去成衣铺子私会陆云峥?”
他盯着姜裹儿,方才寻不到人时的恐惧还没完全消散,出口的话就显得愈发刻薄。
“姜裹儿,你还想报仇?”
“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报仇?蠢不蠢!”
最后三个字落下,屋里陡然死寂。
桌上的鱼片粥还在,白瓷匙斜在碗沿,突然哐当一下,掉了下来。
姜裹儿抬起头,鼻子酸得厉害。
好威风的首辅大人。
关了她还嫌不够,如今连喂几尾鱼都成了大罪。
从进裴府那日起,她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
翠屏污蔑她杀人,红珠指使小厮推她落水,李嬷嬷欺骗她威胁她,檀玉指认她与谢磬私通……
桩桩件件,她都咬着牙撑了过来。
今日不过是心里憋闷,想独自坐一会儿,竟被他说得这样不堪。
眼泪先一步滚了下来。
姜裹儿忙抬起袖口去擦,粗糙的绣边蹭过眼尾,擦得生疼,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从前挨饿受冻,濒临死亡都不曾这样哭过。
如今可好,被他训了三两句,眼泪竟像不听她使唤。
怎么怀个孩子,连眼泪都控制不住了,实在恼人。
“我仗着谁的宠了?”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仍止不住发颤。
“相爷宠过我吗?”
裴俨眉心一皱。
姜裹儿却停不下来了。
“你若当真宠我,何至于这样折磨我?”
“你害我错过与陆大哥见面的机会,如今我在自家花园里喂几尾鱼,也要挨你训斥!”
裴俨原本已经软下几分的脸色,又沉了回去。
“陆、大、哥?”
三个字,被他念得极慢。
姜裹儿心头一凉。
都吵到这个份上了,他竟还在计较一个称呼。
首辅大人的心眼,怕是比最小号的针尖还小。
“你派人守着我,是为了陆云铮?”
裴俨没有否认。
“本相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
姜裹儿定定看着他,胸口一点点发冷。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裴俨胸口闷痛。
“若不是你处处瞒着本相,本相原可以用更和缓的法子。”
姜裹儿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一直以为,今日出府的打算只有绿漪和令仪知道。
可裴俨不仅知道陆云铮,还知道她想去何处见他。
他到底在她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是耳房外的小厮,还是伺候她起居的三等丫鬟?
她越想越冷,手指无意识揪紧衣袖。
她还自以为把身份藏得严实。
可笑。
怕是她每圆一句谎,裴俨都在心里嘲讽她一次。
姜裹儿扶着榻沿站起来。
“不必再说了。”
裴俨看着她,眼神沉得辨不出情绪。
姜裹儿指尖发抖,却没有后退。
藏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日。
悬在头顶的刀迟迟不落,比真砍下来还要磨人。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她也不必再装傻充愣。
她下意识护了一下小腹,又很快松开手。
“我的确不是什么巫姜族的孤女。”
“我是定远侯慕容魁的女儿,慕容舜舜!“
姜裹儿原以为自己会害怕,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最坏不过一死。
托肚子里孩子的服,她应该能活到生产的那日。
自从爹娘,哥哥,爷奶都走了,她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我进裴府,就是为了借你的权势翻查慕容家的冤案。”
“我接近你,并非因为心悦于你。“
裴俨垂在身侧的手骤猝然收紧。
姜裹儿只顾着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完,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什么巫姜族的欢喜佛姿势、易孕体质,也全是我编的。”
“我以为只要怀上孩子,就能在裴府站稳脚跟,寻机接触朝中的人和事。”
她攥住衣袖,眼眶泛红,声音却渐渐稳了下来。
“相爷既然早已确认我的身份,为何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替我遮掩,替我惩治檀玉,连罪臣之后的罪名都替我挡了。“
“转过身却禁我的足,派人看着我,还拿谢磬和陆大哥来折磨我。”
姜裹儿仰头望着他。
“裴俨,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俨半晌没有回答。
她后面说了什么,他听得断断续续。
只有那句“并非因为心悦于你”,在耳边来回碾磨。
她逢迎讨好,是为了在裴府站稳脚跟;她愿意怀他的孩子,也是为了利用和报答。
他早就从她的心声里听过一遍。
可此时亲耳听她说出来,竟还是疼。
比当年母亲听闻大哥死讯,心如死灰不敢相信,拿起匕首往他胸口上捅的那一刀,还要疼。
姜裹儿等了片刻,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
他果然早就查清了。
说不定她一本正经胡扯时,裴俨就在心里笑她蠢。
姜裹儿越想越羞恼,弯腰捞起软枕,朝他砸了过去。
“说啊!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便杀,你给我一句准话!”
裴俨抬手接住软枕,声音又干又哑。
“姜裹儿,你闹够了吧,我何时说过要杀你?”
“在你眼里,我难道……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屠夫吗?”
她又抓起一只迎枕丢过去。
“你嘴上是没说过,但你敢说,从没想过要杀我吗?!”
“而且,你怎么会认为我会怀着你的孩子去同谢磬私会?我在你眼里,难道就那么不知廉耻吗?!”
“本相从未担心过谢磬。”
“你分明——”
“谢磬护不住你,也帮不了慕容家,他不值得本相放在眼里。”
裴俨弯腰捡起软枕,拍去上面沾的一点灰,重新放回榻上。
姜裹儿噎了一下。
这人吃醋竟还挑三拣四?
“本相介意的是陆云铮。”
“你宁可去求一个多年未见的陆云铮,也不愿向本相坦白实情。”
裴俨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罩下来.
姜裹儿本能地后退,直到腿弯抵住榻沿,无路可退。
“你我好歹夫妻一场,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
姜裹儿满腔怒意散了些。
她从没想过,裴俨在意的竟是这个。
可他们不过是主仆,根本不是夫妻啊。
“我刚进府时,连第二日能不能活下来都不晓得。后来,虽然我如愿怀上了你的孩子,但也依然日日提心吊胆。”
姜裹儿喉头滚动,哽了一下。
“从前在侯府养尊处优时,我从未想过,人与人之间会有那么大的鸿沟。“
“直到做了通房我才明白,一个女人没有显赫的家世,是何等的卑贱、凄惨。“
“宛如蝼蚁的我,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得罪你,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哪怕你对我真的有几分喜欢,愿意偏宠我,我也始终不敢把这件事直接摆在明面上,让你帮我。”
她怕呀,怕这个吃人的黑暗世道!
裴俨再好,他们相识也不过才几个月罢了。
谁敢保证,她所看到的裴俨,就是真正的裴俨呢?
哪怕他们就早肌肤相亲,什么都做过了,姜裹儿也依然觉得看不透裴俨。
她不知晓裴俨的过去,从未听他谈起过儿时的经历,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平日里除了处理公务,还想做些什么。
有哪些癖好?遇到什么事会感到难过?
想要一夫一妻,还是三妻四妾?
对她依靠身体上位之事,是否有过鄙夷?
好像除了床底之事,他们在一起时,就从未谈论过别的话题,从不分享自己的私事。
两人看似亲密,中间却隔着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