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铸唐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十三章 手书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等李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鬼见愁那边的喊杀声停了大概半个时辰。 陈玄礼派人来报,史思明的一千八百人被堵在窄路里,三面夹击,死的死降的降,跑了不到三百。 李言听完报信,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官道边的石头上,看着北边峡谷方向。那里偶尔还有几点火光,是陈玄礼的人在打扫战场。 马蹄声从北边传来,很轻,只有十几匹。李言从石头上下来,往前走了几步。 李亨的马第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 身后的十五骑稀稀拉拉跟着,少了三匹。 严庄骑在最后面,脸上有一道血痕,从额角一直划到下巴,血已经凝了。 李亨翻身下马。 他动作有点僵,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但他稳住了。他走到李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双手递过来。 “主帅,叛军的信。从他们带队校尉身上搜出来的。史思明亲笔,盖了私印。” 李言接过帛书展开。 高力士举着灯笼凑近了照。帛书上只有几行字,字迹粗重,墨色浓黑,写得很快,像是下命令的人没有耐心斟酌措辞。 “骆谷道南口已通,速与安守忠合兵,共取剑门。” 李言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帛书递给身边的韦见明。 韦见明接过看了一遍,眉头拧起来:“安守忠。史思明要跟安守忠合兵。安守忠是安禄山的旧部,现在盘踞在骆谷道北口往西三十里的青泥岭。如果史思明的人已经到了骆谷道,那安守忠那边应该也动了。” “所以这两百人先头队是在等史思明的主力,史思明的主力是在等安守忠。他们想在骆谷道里会合,然后一起往南攻剑门。” 李言的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三道线。 “现在史思明的人被我们吃了一半,安守忠大概还不知道。他还以为史思明的人已经到了骆谷道。” 李亨蹲在石头边,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 “末将审了那个降兵。安守忠在青泥岭有多少人——他说大概三千。但青泥岭不好打,山势险,易守难攻。安守忠在那里扎了半年,工事修得很牢。” “谁说朕要打青泥岭。” 李言的手指在最北边的圈上点了一下。 “安守忠要跟史思明合兵。史思明的人已经到了骆谷道——安守忠以为他们到了。那朕就让他继续以为。” 陈玄礼从战场上赶回来,甲胄上溅了一层泥点。 他翻身下马,走到石头边低头看地上画的圈。 “主帅的意思是,冒充史思明的人,把安守忠从青泥岭引出来?” “对。史思明的人已经到了骆谷道,但被堵在窄路里出不来——这是安守忠知道的。他以为史思明需要接应,就会带兵出青泥岭往骆谷道来。他出了青泥岭,就不再是居高临下守山了。他在平地上跟朕打。” 李亨站起来,把树枝扔在泥地上。 “末将去。末将冒充史思明的信使,去青泥岭见安守忠。就说史思明的人被困在骆谷道南口,请他带兵南下接应。安守忠认识史思明的私印——末将身上有刚缴的帛书,上面有私印,他认得。” 陈玄礼转过头看他:“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又要去。” “末将刚才去的时候带了十五骑,回来少了三骑。” 李亨的声音很平。 “那三个人,末将记着他们的名字。他们在灵武跟了末将一年多,今天死在骆谷道。末将不去,对不起他们。” 李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去吧。” 李言把缴来的帛书递还给李亨。 “这封帛书上盖的是史思明的私印。你拿着它去见安守忠。但你不是史思明的信使——你是史思明派来接应他的前锋。你跟安守忠说,史思明的主力已经到了骆谷道南口,让他立刻带兵下山。你带他走朕给他选的路。” “走哪条。” 李言的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一道线,从青泥岭往南,经过鬼见愁东边的一片矮松林。 “走鬼见愁东边的松林。那片松林里埋伏韦见明的左翼。安守忠的人进了松林,就是进了口袋。你在口袋里带路,带到口袋底,然后自己从松林里退出来。” 李亨看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笑这个计策,是笑别的什么。 “末将在灵武的时候,裴冕教末将怎么写信试探,李辅国教末将怎么观望不吃亏。没人教末将怎么把敌人骗进埋伏圈。这是末将这辈子第一次当骗子。” “骗子不好当。你怕不怕。” “怕。但末将怕的不是死。” 李亨把帛书揣进怀里。 “末将怕的是演不像。安守忠是老兵,他一眼就能看出新兵腿抖。末将得站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骗他。” “父皇,您第一次骗人的时候怕不怕。”李亨随即把头转向李言,似乎意有所指的问到。 李言转过身去看着北边的火光。 那点火光在峡谷里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灭的星。 他背对着李亨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第一次骗人是在马嵬驿。骗的是一支哗变的军队。怎么说呢?我认为这不是骗人,更多的是鼓舞这个军队。当时我怕极了,但他们没看出来。你猜为什么——因为我是真的想赢。真的想赢的人,装不怕装得最像。” 李言这段内心戏并没有骗人的必要。 马嵬驿就是“他”的第一次。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