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着,将家属区门前的几株枯树吹得东倒西歪,嘎吱作响。
下午时分,余则成端着刚打好的热开水,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路过收发室的时候,他推了推镜框,眼角的余光悄然掠过窗内。
收发室的煤火炉子旁,坐着一个新面孔,正低着头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火钳拨弄着煤灰。那是一个看着约摸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一身油腻的蓝布大褂,脸上满是木讷和老实,见余则成走过来,忙局促地站起身,躬了躬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余主任好。”
余则成温和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招牌式的亲切笑容:“新来的?以前在站里怎么没见过你?”
“回余主任的话,小的叫根子,是行营那边裁员裁下来的杂役。总务科的李科长看我可怜,前天荐我来这儿收发信件、顺带烧个炉子扫扫院子。”根子低着头,双手在衣服上局促地蹭着,一副本分老实的下人模样。
“好好干,总务科差不了你的工钱。”余则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水杯回了机要室。
坐回写字台后,余则成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笑意荡然无存。
这个根子,说话做事虽然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连卑微的躬身姿态都拿捏得极准,但余则成刚才在拍他肩膀的一瞬间,清晰地注意到,这人的食指和中指关节异常干净平整,茧子长在虎口处,根本不像是常年做粗活、搬煤块的杂役,倒像是摸习惯了驳壳枪的硬手。而且此人站立时虽然弯腰躬身,双脚却始终呈现出一前一后极利于掏枪迎敌的站姿,这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统行动队死士。
李涯的人。
不仅如此,自从英法租界被日军封锁后,原本天天在家属区围墙外打晃的行动队暗哨竟然一夜之间全撤了。取而代之的,是收发室的新杂役、后巷卖烂菜的摊贩,以及巷子口一天到晚都在捡废纸的瞎眼老头。
晚上回到家中,翠平一边在厨房里烧火做饭,一边低声对坐在小扎凳上的余则成说:
“老余,今儿个怪了。平时我出门买菜,总觉得背后跟了条尾巴,甩都甩不掉。今天我特意去南市闹市区绕了一圈,背后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李涯这小子,是不是被站长骂了一顿,彻底缩回去了?”
余则成用火钳夹起一块煤炭,轻轻放进炉子里,听着煤炭在火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摇了摇头:
“他没有缩回去,而是把刀藏进了水里。”
翠平愣了愣,停下手里的木铲,转过头看着他:“啥意思?藏进水里?”
“以前他查你,查的是你有没有跟共党接头,查的是你的脚印和手纹。”余则成低声解释,声音平缓而笃定,“但现在,租界没了,市面上乱成了一锅粥。大米一天一个价,煤炭限购,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这种时候,真正的普通平民百姓,应该是什么反应?”
翠平眨了眨眼,想了想说:“那还不急疯了?抢粮、骂娘、打架,为了几两碎米能把人脑袋打出狗脑子来。”
“对。”余则成看着翠平,指了指她的双手,“可你这几天在干什么?你按部就班地洗衣服、做饭,买菜的时候虽然也抱怨两句,但神色太冷静了。在所有人都在发疯的乱世里,你的正常与讲理,就是最大的反常。”
翠平心里一紧,急忙问:“李涯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李涯在等你的破绽,而这个破绽,就是你的完美。”余则成眼神深邃,“如果王翠平真的是个乡下原配,面对这种物价飞涨、随时可能断粮的局面,她早就该哭天抢地,逼着我去总务科要粮要面,甚至为了几升米跟邻居太太们吵得不可开交。而你现在的冷静与懂事,在李涯眼里,正是受过严格心理与保密训练的特工表现。在他的逻辑里,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红党潜伏人员,才能在巨大变故面前始终保持情绪稳定。”
翠平听得直咂舌:“这狗日的,心眼怎么比筛子还多?那照你这么说,我还不能太懂事了?”
“你不仅不能懂事,你还必须变成一个自私、短视、爱占便宜且脾气火爆的乡下泼妇。”余则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夜色与大雪笼罩的家属区院落。
“老余,你让我去跟人打架骂街?这我拿手啊,在游击队的时候,跟村里的二流子对骂我从来没输过。”翠平有些兴奋地笑了起来,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可这要是传到站长太太耳朵里,会不会给你丢脸?影响你在站心里的地位?”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余则成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高深的笑意,“吴站长最怕站里出通共的死案,但他最不怕的,就是属下的家属贪财、粗俗、没见识。你越是表现得像个无可救药的粗人,吴敬中就越会觉得你安全可靠。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只会为半升米跟人撕扯打闹的乡下女人,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潜伏极深的地下党高级情报员。而李涯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市井琐事,也会彻底失去线索,只会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半点劲。”
翠平听完,眼里的疑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摩拳擦掌的兴奋。
“行,老余,你就瞧好吧。”翠平嘿嘿冷笑了一声,从水缸里舀了一大勺凉水泼进大铁锅里,发出刺啦的一声暴响。
“明天一早,我就去家属区的米店,先拿马太太和刘太太开刀,闹他个天翻地覆!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抱怨总务科给的粮食不公,逼着你去站长那要特许指标!”翠平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笑。
余则成坐回火炉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知道,李涯布在收发室和街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明天的这一场泼妇大戏,不仅是演给李涯看的,更是演给吴敬中看的。在这个寒冬的天津卫,想把自己的脚印彻底藏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整条街都踩得稀烂。当所有人都深陷泥潭的时候,清白的人反而显得扎眼;唯有让自己也沾满泥巴,才能在这汪浊水里长久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