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红绸挂满小院,红灯笼高高悬在檐角,风吹得流苏轻轻摇晃。
整个赵家院热闹得翻了天,邻里乡亲挤满院落,说笑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爆竹碎红纸落了满满一地,艳红一片,喜气灼人。
凤霞一身大红嫁衣,端端正正立在堂屋中央。
嫁衣针脚细密,领口袖口绣着饱满的并蒂莲,是彩蝶连日连夜替她赶制出来的。
彩蝶站在她身侧,眼底含着真诚的笑意,双手拿起绣着鸳鸯戏水的鲜红盖头,轻轻覆在凤霞头顶。
彩蝶轻声叮嘱:
“凤霞姑娘,大喜的日子,莫紧张。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好日子。”
盖头落下的一瞬,外面的喧闹尽数隔在外面。
眼前只剩一片温柔的红,视线朦胧,耳边人声遥遥晃晃。
彩蝶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腕,一步步稳稳领着她往前迈步。
周遭村民哄笑起哄,热闹震天。
“新娘子真端庄!”
“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
“快些拜堂,好让新人圆房咯!”
喧闹声里,凤霞按着乡下婚俗,稳稳抬起小脚,从容跨过熊熊燃烧的火盆。
火苗温热,映得满院红意更盛,寓意往后日子红火顺遂。
喜婆穿着喜庆红衣,手持喜帕,嗓门洪亮,高声唱礼:
“新人就位——先拜高堂!”
赵奶奶端坐在上首,穿戴整齐,满脸慈祥笑意,眼眶微微泛红,看着眼前的儿媳妇,满心都是欢喜。
凤霞与身侧身姿挺拔的赵景初齐齐弯腰,恭敬一拜。
“二拜天地!”
“夫妻对拜——礼成!”
两人相对俯身,红盖头微微晃动。
隔着一层朦胧红影,凤霞隐约能看见赵景初笔直的身影。
喜婆笑着扬声吩咐:“送入洞房!”
院中宾客哄笑再起。
赵景初被一众亲友拦下,拉着要喝酒道贺,只能回头望着红影一眼,嗓音温柔:“我稍后便来陪你。”
彩蝶应声:“我先送新娘回房。”
她说完,稳稳牵着凤霞,穿过喧闹人群,一路稳稳走进干净雅致的新房,轻轻将她扶到床沿坐下。
新房里红烛高烧,两根喜烛静静燃烧,烛火摇曳。
“你先安心坐着等景初哥。外面应酬多,他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彩蝶替她理了理嫁衣衣角,柔声安抚,“我先出去帮着招呼客人,有事你就喊我。”
“辛苦你了,彩蝶。”凤霞隔着盖头轻声应道。
彩蝶浅浅一笑,轻手轻脚退出新房,顺手替她合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四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微的燃响。
就在这一刻,凤霞忽然感觉脸上传来一阵细密的麻痛感,像是旧皮缓缓褪去,筋骨皮肉悄悄舒展。
她心头骤然一紧——来了。
是山神庙仙子说的,吉时归貌。
凤霞心脏狂跳不止,再也坐不住,指尖颤抖,一把掀开头顶的红盖头。
鲜红盖头滑落肩头,落在床榻。
她急急转头,看向桌边摆着的黄铜圆镜。
镜中人影清晰浮现的刹那,凤霞整个人彻底怔住,呼吸骤然停滞。
那不再是她借用许久的皮囊。
镜里的女人眉如远山含黛,眼是澄澈杏水,黑白分明,干净透亮。
鼻梁秀气小巧,唇瓣不点而朱,肤色白净细腻。
轻轻抿唇一动,唇角两侧便漾出一对浅浅梨涡。
她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上脸颊,眼眶瞬间发热。
终于。她终于做回自己了。
就在她怔怔失神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男人低低的说话声,渐近房门。
是赵景初应酬完宾客,回来了!
凤霞心头猛地一慌,巨大的紧张瞬间攥住她全身。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若是他认不出她怎么办?不,景初一定能认出她!
她来不及细想,慌乱伸手一把抓过床侧的红盖头,颤抖着手,飞快重新盖回头顶。
院外的酒笑喧闹渐渐淡去,夜深过半,宾客大多尽兴。
赵景初推了几轮敬酒,耳根微热,心里却始终记挂着新房里的人。
他谢过一众拉扯劝酒的乡邻,抽身快步走向西头的新房。
没人知晓,院墙角落暗处,几个年轻的村里小子蹲在阴影里,憋着笑压低声响,偷偷贴着墙角偷听,只想凑个新婚的热闹,满心都是打趣新人的心思。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带起一缕微凉的夜风。
赵景初跨步进门,反手虚掩上门扉。
他的目光落在端坐床沿的大红身影上,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新婚妻子。
他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快步上前,指尖捏着鎏金挑杆,轻轻挑起那层厚重的红盖头。
红布缓缓滑落,轻飘飘坠落在地。
可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赵景初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僵死殆尽。
烛火灼灼,照亮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
眼前的姑娘一身制式无二的大红嫁衣,身姿身形和凤霞别无二致,生得模样清秀,小家碧玉的风姿。
可这张脸,他从未见过。
赵景初猛地后退半步,眉心死死蹙起,眸光锐利地锁在她脸上,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与质问。
“你是谁?”
房间里瞬间死寂,只剩红烛噼啪燃响。
墙外偷听的几个小子瞬间屏住呼吸,原本嬉笑的神色僵在脸上,看热闹的心思瞬间消散,只余下满肚子的惊疑。
床沿边的凤霞心紧紧悬着,没料到会是这般场面。
她抬眸望着眼前神色冰冷的心上人,缓缓开口,是乡野村姑音色,再也不是从前温柔甜美的嗓音。
“景初,是我。”
“我就是凤霞。”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景初的瞳孔骤然收缩,神色愈发冰冷。
这不是他听惯的声音。
从前凤霞的嗓音柔软温糯,入耳格外熟悉亲切。
他死死盯着那张陌生清丽的脸庞,眼神里没有半分松动,只剩全然的否认与戒备。
“你不是。”
他字字清晰,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字都像细针,狠狠扎进凤霞的心底。
“你根本不是凤霞。”
“我的凤霞,不长这个样子,也从来不是这个声音。”
“告诉我,真正的凤霞去哪里了?你到底是谁,为何穿着她的嫁衣,坐在我的新房里?”
他心口慌乱不已,只当是出了天大的差错,或是有人恶意顶替,一双眸子牢牢盯着她,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墙外的偷听者彻底懵了,两两对视,满脸惊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怎么也想不到,好好的新婚之夜,竟闹出这般诡异的事端。
凤霞坐在红烛摇曳的光影里,看着眼前全然不识自己的爱人,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红透。
她赌对了天命,换回了自己真正的容貌与声音。
可她好像……赌输了他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