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凤霞换上干净布衣,赵景初收拾妥当,两人并肩一道往镇上走去。
今日上街,不为摆摊,只为置办他们成亲要用的零碎物件。
镇上热闹喧嚣,街边铺子林立。
赵景初事事顺着凤霞,她多看一眼的花布、她随口提一句的物件,他都一一买下。
柔软的大红喜布、绣花鞋面、新的被褥棉线、喜烛喜帖、梳妆木匣。
一袋袋、一摞摞,满满当当,全是新婚的喜气。
赵景初提着满满两大包物件,身姿挺拔,全程半步不离凤霞身侧,细心护着她避开拥挤人流。
“够多了,别再买了。”凤霞笑着拦他。
赵景初垂眸看她,宠溺:“一辈子一次的亲事,不能委屈你。该有的,都要有。”
两人说说笑笑,满载而归,夕阳时分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小院。
赵奶奶这些天特意在后院鸡圈养了三只肥硕的老母鸡,日日喂着粗粮青菜,养得毛色油亮。
看见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喜物进门,老太太笑得眉眼都眯了起来,快步上前接过东西。
“买这么多好物件,喜庆!”
她转头指着后院鸡圈,乐呵呵跟凤霞念叨,语气满是疼爱:
“霞啊,奶奶特意给你养了三只肥母鸡。等你和景初成了亲,若是往后怀了身孕,身子娇弱,就杀鸡炖汤给你补身子。”
“咱们乡下没什么金贵东西,这点土鸡汤,最养女人。保准把你身子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凤霞心头一暖,温柔说道:“辛苦奶奶了。”
一旁站着的王大壮,自两人进门起,目光就死死黏在那一堆红布喜物上。
大红的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彩蝶站在侧边,安安静静织着毛线,余光看着落寞僵硬的王大壮,心里轻轻叹气,却依旧默默陪着他。
王大壮猛地一步踏出,拦在凤霞面前。
他此刻眼底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嘶哑与崩溃。
“凤霞。”
他死死盯着她,字字憋在胸口:
“我问你一句。”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我惦记你数年放不下。我拼尽全力想给你一个家,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到底哪里不如赵景初?”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嫁给我?!”
彩蝶指尖的毛线瞬间停住,低头不敢出声。
赵景初眉头微蹙,上前半步,轻轻护在凤霞身侧,却没有开口打断,任由凤霞自行作答。
凤霞抬眼,静静望着情绪崩溃的王大壮,神色平静、坦荡、无半分亏欠。
她轻声开口,一语释然,一语点醒梦中人。
“大壮哥。”
“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也真心感激。可感情从来不是付出就有回报。”
凤霞的目光轻轻扫过一旁默默守候的彩蝶:“你何苦死死困在我这里?”
“彩蝶跟着你一路吃苦、真心待你,事事为你着想,满心满眼只有你。她对你,不比你对我差半分。”
“我要嫁给景初了。我有我的归宿。”
“你娶彩蝶,不就正好?”
王大壮浑身一僵,怔怔看着眼前的凤霞。
凤霞近日心绪纷乱,索性穿一身素净青布衣裙,遣开随行下人,独自徒步去往山脚下的山神庙。
香火袅袅,庙宇清幽,少有人至。
她备好一叠黄纸纸钱,跪在蒲团之上,指尖捻着薄纸,静静焚香祈福。
纸钱投入火盆,星火灼灼,纸灰随着微风缓缓翻飞、升腾。
就在烟火缭绕、青烟漫起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凭空立在庙宇香案之侧。
依旧是那日古祠所见的白衣女子,衣袂无尘,似风似雾,不染人间烟火。
凤霞心头猛地一跳,即刻起身,望着来人,眼中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半步。
不等凤霞开口,白衣女子先缓缓出声,嗓音清泠,穿透庙中静谧:
“你近日执念难解,我来与你了结最后一桩契约因果。”
凤霞攥紧袖口,呼吸微滞,眼中满是期盼,轻声追问:“仙子,是不是……我有机会换回自己的容貌?”
白衣女子望着她眼底的渴求,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道出最终定数:
“我寻到了你命里唯一的破局之日。”
“便是你与赵景初成亲那日。”
凤霞浑身一震,怔怔愣在原地,心跳骤然失序。
“成亲那日?”
“不错。”白衣女子目光落于她那张借来的苏家皮囊上,缓缓道,“大婚吉时,礼炮响起、红烛高燃之时,这份借了你许久的苏家容貌契约,便会消散。”
“那日之后,你不必再依附旁人皮囊,不用再做活在别人容貌里的影子。你会归复原貌,你俗世的亲生父母,尘封的记忆也会尽数苏醒,从此认回真正的你。”
短短几句话,字字皆是救赎。
她眼眶瞬间泛红,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浅浅笑意。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心头雀跃不止:
那太好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现在的样貌带着狰狞疤痕,这也没机会做绝色美人了。
可如今仙子亲自定命,大婚归貌,旧日疤痕尽数消弭,皮囊修复无瑕,依旧是干净清丽的好看模样。
狂喜过后,一丝隐忧悄然浮上心头,凤霞抬眼看向白衣女子。
不等她发问,白衣女子已然看穿她心底思虑,淡淡开口:
“我需提前告知你风险。”
“你后面容貌大变,变回你原本清丽的模样。”
“赵景初认得的,一直是这张借来的人脸。大婚当日你骤然换貌,面目全非,他若不识你、不认你,大婚作废,你此生便再无归宿,嫁无可嫁,亦是天命常态。”
庙宇静了片刻,香火静静摇曳。
她抬眸,轻声开口,字字铿锵:
“我不怕。”
“旁人识人看皮相,可赵景初不是。”
“他陪我熬过风雨,护我脱离苦海。”
“他怜惜我的苦,懂我的执念,知我的本心,守我的余生。”
“我信他,哪怕容颜更改,他认得的从来不是一张皮囊,是我凤霞这个人。”
“他一定会记得我,一定会认我。”
白衣女子静静望着凤霞,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你笃定赵景初不认皮囊,无惧变数,那看赵景初的造化。”
话音落时,白衣女子周身泛起漫天流光。
无数粉白桃花花瓣,自虚空凭空而生,漫天飞舞,轻盈飘落庙宇各处。
她的身形一点点虚化、透明,融进漫天花雨之中。
“静待大婚,归貌归心,万事随缘,本心不负即可。”
最后一句清音落下,漫天花瓣簌簌翻飞,随风散去,不留一丝痕迹。
庙宇之中,只剩袅袅香火,静静伫立的凤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