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棠被那道目光牢牢锁着,一时竟无处躲闪,脸颊肌肤晕出霞色,慌忙垂落眼睫,轻颤着。
她皱眉,竟有了一种在沈府里偷情的感觉。一时后悔自己曾在府里招惹过他了。
他如今是什么意思,是不满意她不明不白地就断了两人的关系?
他久居上位,万事皆要拿捏分寸,习惯掌控全局么……
恰逢这时,沈筱筱听闻盘裴知珩来了东角门的跨院,一刻也不肯耽搁,转眼如那道彩蝶展翼的裙摆出现在了门口。
沈筱筱过来时,便见裴知珩罕见地出现在偏厅,周围都有女眷在的地方。
男人身姿出淤泥而不染,再加上裴府门庭煊赫,朝中庶务缠身,日日不得清闲,寻常时分根本难觅他踪影。
沈筱筱整日在找裴知珩,如今好不容易得知了他的行踪。
她来不及细想,脆生生唤道:“裴哥哥!”
霎时打破厅内方才尴尬又暧昧的氛围。
谢如棠在瞥见远处庭院廊下的粉色身影时,便立时从椅上起来,后退两步。
妇人的温婉身姿立在了与裴知珩有段距离的地方,避君三舍,敬而远之。
过来时,沈筱筱便见裴知珩站得与谢如棠似乎有些近,愣了一下,便抿唇道:“嫂子,你们在做什么?”
谢如棠心下一紧,指尖悄然攥紧,连忙从容开口寻了说辞:“方才正同二爷闲谈桌上点心。如今暑气正盛,这盘糕点存放久了泛出酸味,口感发涩,我正要端出去倒掉。”
接着,她便端起桌上一盘没人动过的绿豆糕,便拿出去递给锦月,让端出去倒掉。
沈筱筱果真没怀疑,立刻上前,想挨着裴知珩近一些。
毕竟谢如棠是嫁过人的妇人,沈笑笑脑子抽了,才会觉得自己仰慕的心上人会看上一个寡妇,心里更生不出什么遐想。
裴知珩则静静看着谢如棠急于遮掩的模样,一言未发。她适才难以为情时,低眉含唇,竟含着一丝少女的娇羞,一点都不像嫁过人的妇人。
偏厅里的女眷大多搽粉,小唇抹着口脂,唯有谢如棠素面朝天,虽脸蛋素净,可却依然遮掩不住她眉眼间的秾艳,反而更勾人。
她看起来倒是无欲无求,与世无争。
裴知珩眼眸微冷,可若不是他听了她那番话后,竟不知她是如此爱慕虚荣之人。
也是,她若不爱慕虚荣,又怎会攀上沈渊。
当初在裴知珩看来,她与沈渊门不当户不对,他也不知沈渊会鬼迷心窍放着高门贵女不娶,娶了商户之家出身的谢如棠。
他始终不信,她和已故的夫君沈渊是真心相爱。
他始终觉得,是她贪慕虚荣,寻找机会与沈渊制造偶遇,才勾引上的沈渊。
故此裴知珩轻视谢如棠,觉得她以色侍人。
若他将那支珍贵的垂珠芙蓉簪给了她,岂不是更让她得逞了?只会让谢如棠愈发虚骄恃气。
他并不是沈渊,也做不到俯身去娇宠谁。
裴知珩紧皱眉头,疏冷目光从谢如棠身上淡淡移开,而是听着身旁的沈筱筱叽叽喳喳说话。
沈筱筱对于他来说,跟亲妹妹差不多。
沈筱筱自小养在深宅,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此时却觉得施粥好玩且新鲜,又想借着机会在裴知珩面前表现,便理直气壮同谢如棠说道:“嫂子,接下来施粥交给我就好,不用你再费心。”
谢如棠下意识蹙眉,有些不喜沈筱筱这样振振有词的语气。
不过这样也好,她本就累了一早上,她倒是很乐意当这个甩手掌柜。
于是谢如棠淡笑:“好。”
恰在这时,身着碧色衣衫的竹兰寻了过来。见到烈日下的裴知珩,她快步上前,“二爷,奴婢可算寻到您了。”
她长相清秀媚丽,双手捧出一只漆盒,语声透着心疼,“这般日头毒辣,二爷怎好在日光下久站。奴婢特意备了这香薷饮,正好给二爷消暑解热。”
男人垂眸看了眼盏中的汤药,只是平淡地道了一声,“费心了。”
屋中的叶晚玉见状,摇着牡丹真丝团扇笑道了一句,“还是竹兰姑娘体贴,也不知这香薷饮有没有我们的份。”
叶晚玉的打趣实在明显。
竹兰红了脸蛋,又没忍住抬眼偷偷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可惜裴知珩的目光不曾落在她身上,竹兰笑道:“自然是有的,我给夫人小姐们都准备了。”
竹兰不愧是裴府培养出来的大丫鬟,事事妥帖细心,精明能干,千伶百俐,谁见了都会喜欢赞赏。
因为竹兰的出现,谢如棠站在附近的廊柱下,捏着掌心,上面已经濡湿一片。
她当初怎敢在簌雪居大放厥词,裴知珩是什么身份?名门望族的嫡长孙,又是陛下跟前的股肱之臣。
若不是她嫁给了沈渊,她怕是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裴知珩这样的人物。
她怕裴知珩动怒之下,将他和她曾经的关系公之于众。
那样的事情对于他这样尊贵的身份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污点,只能说是一桩风流佳话,可对于她这个寡妇来说却是致命一击,足以让她再无法在沈府立足。
谢如棠故作无事,不往裴知珩和竹兰那边看一眼。
竹兰是簌雪居以后的准姨娘,姿色上佳,说不定裴知珩早早就把她睡了也说不定。
谢如棠也不知自己前几日的委屈来源于何处,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了,和竹兰较什么劲?人家才是一家人!
谢如棠手里正握着个茶杯,是适才用来喝花茶解渴的。
因竹兰的出现,加深了她的顾虑,她心神恍惚攥紧茶杯,杯沿一处豁口倏然划破皮肉。
谢如棠猝不及防,下意识低低嘶了一声。
锦月闻声上前细看,只见她莹白纤细的指腹沁出鲜血,是被割破的。
锦月沉了脸骂道:“这群仆妇实在可恶,偷懒做事敷衍,事前也不仔细检查,带着缺口的残杯也敢端上来侍奉主子!”
点点殷红落在妇人指尖,触目惊心。
然而谢如棠这点伤口,落在不远处那人眼中,竟半点波澜也无,漠然一如寻常,或是男人想到了她将那盒玉肌膏丢回给了他。
谢如棠只淡淡蹙了蹙眉,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伤口,“不必高声,一点小伤而已,便不必为难她们了。”
她在沈府时常立着慈悲为怀的人设,万不可因此小事而前功尽弃。
更何况,今日负责茶歇的是芸月院的仆妇,她若是发难,有心问责,打的便是叶晚玉这位当家主母的脸。
沈筱筱此时见她要回翠梧院,便走了过来,丝毫不顾及她此刻的手指受伤,“阿嫂,我的那块帕子缺了一样花样,你回头帮我绣几朵海棠在上面吧。”
谢如棠停在门槛边,没有立刻接话。
心里本是不愿的,不想再当这位小姑子的仆人,但因裴知珩和竹兰在场,她迫切地想回避,便只好淡淡应下,“好,得空便替你绣。”
沈筱筱这才满意,施舍般地露出个灿烂的笑,“阿嫂对我最好了!”
许是上回看出谢如棠对她有些冷淡,她又不愿失去在嫂子这里得到的好处。
故此,如今沈筱筱对谢如棠的语气都有了讨好感,谢如棠假装没有看到。
……
回到屋中,包扎了手指伤口。
暑气氤氲,日头让人昏沉,窗外一枝木槿舒展枝桠,斜斜探入窗内。
许是今日裴知珩洞悉一切的眼神,让谢如棠做了一个关于沈渊的梦,其实,连她都快忘记了这段回忆了。
当初谢如棠第一次和沈渊相遇,而沈渊对她一见钟情,是谢如棠亲手设计。
当初名倾京城的沈渊便是她心里梦中夫婿人选。
得知沈渊和好友裴知珩清明当日,会去京郊的玄麓山登高,谢如棠化了个淡妆,在衣柜里择了一件绣芙蕖兰绸裙裾,也跟着去了。
她在路边假装与丫鬟走散,一心盼着偶遇到沈家的马车。
结果,真被她盼到了。
马车的主人家见她可怜,眼看着天边乌云密布,即将要下雨,便让马夫请她上车。
谢如棠媚目微亮,少女春桃似的脸颊含着丝丝爱慕娇羞,因淋了雨,颈间透出幽淡香气。
结果她刚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却见到了端坐在马车上高洁如雪的裴知珩。
——沈渊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