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的人来得比林秀禾想得还快。
第二天下午，她到临州百货公司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罗厂长、叶主任、钱采购都在。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灰蓝夹克，黑色公文包立在脚边。
看见林秀禾进来，他站起身。
“林工？”
钱采购介绍：
“南华贸易服务部，周明远。”
周明远伸出手。
“听说过你。”
林秀禾和他握了一下。
“你好。”
“前面几张单，临州这边没少提你。”
他说话很客气，人也显得利落。
“不过我们做的事，跟研究所还是不太一样。”
林秀禾抬眼。
“怎么不一样？”
周明远笑了笑。
“林工做项目，我们跑生意。”
罗厂长在旁边听得不痛快。
“你今天要谈什么就谈什么，别绕。”
“行。”
周明远也没恼，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纸。
“那我说正事。”
“省城那边昨天已经跟我们谈过了。”
“后面三批小商品，先让我们负责找生产单位。”
钱采购皱眉。
“已经定了？”
“先给了我们优先洽谈。”
周明远点了点桌上的材料。
“量不小。”
罗厂长一下坐直。
“什么货？”
周明远报了两个品名。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其中一样，正是前两天省城问过临州的。
叶主任忍不住问：
“这单不是还没定厂吗？”
“所以我今天来了。”
周明远把其中一份合作单推过去。
“你们愿意做，就从我们这里接。”
罗厂长伸手拿过来。
翻到后面，眉头越皱越紧。
“一年？”
“嗯。”
叶主任也凑过去看。
“这一年里，同类的单都得先走你们？”
“优先走我们。”
“那我要是自己接到活呢？”
周明远顿了顿。
“也能谈。”
叶主任抬头。
“什么叫也能谈？”
“就是提前说一声。”
叶主任把纸往桌上一放。
“我自己厂接自己的活，还得先跟你说？”
周明远脸上的笑淡了些。
“叶主任，我们帮你们跑单，也先垫一部分料钱，外面的结算、交货都由我们去盯，总得有个规矩。”
“你们省事，我们也不能白忙。”
罗厂长哼了一声。
“听着是挺省事。”
他把合同翻回最后一页。
“可真签一年，后面什么价，都是你们先去谈。”
周明远没否认。
“价格可以商量。”
“那就先一单一单商量。”
叶主任答得干脆。
“一年我不签。”
钱采购劝了句：
“你再看看，别急着推。”
“我没急。”
叶主任把合同往前送了送。
“以后有多少货都不知道，我先把自己绑一年干什么？”
罗厂长也点头。
“我跟老叶一样。”
“短单可以。”
“长期，先放放。”
周明远看了两个人一会儿。
“可以。”
他把长期协议收回来。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罗厂长问：
“什么事？”
周明远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已经盖了章。
“省城下一批两百只折叠菜篮，上午已经交给我们了。”
罗厂长脸色一下变了。
“签了？”
“签了。”
叶主任也转过头。
“那你今天还来找我们？”
“订单在我们手里，货总得有人做。”
周明远答得很自然。
“临州哪家愿意接，我们都可以谈。”
刚才几个人还在挑那份长期协议。
这一刻，桌上那张盖了章的订单已经换了主人。
钱采购也有些恼。
“你们动作是真快。”
“机会来了，当然得快。”
周明远说完，看向林秀禾。
“林工应该懂。”
“前面这条路，是你们先跑出来的。”
“可省城真开始放量以后，谁能把单接下来，谁就先走。”
林秀禾看着那张订单。
她没反驳。
因为这句话没错。
她比周明远更早知道临州这些厂能做什么。
更早碰到省城这些小商品订单。
也更早把几家厂凑到过一张桌上。
可真正到了要签字的时候，她签不了。
研究所也不可能替她去签。
所以这两百只，已经是南华的了。
周明远见她一直没开口，语气缓了些。
“林工，我们其实也不冲突。”
“你做你的项目，我们跑我们的市场。”
“以后真碰上技术上的事，说不定还得找你。”
罗厂长脸色更难看。
“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
“老罗。”
林秀禾叫住他。
罗厂长转头。
林秀禾问：
“这两百只，你们厂能不能做？”
罗厂长被她问住了。
“能。”
“价格呢？”
周明远报了个数。
罗厂长皱着眉算了会儿。
脸色稍微缓下来。
这个价不算亏。
林秀禾点头。
“那就谈。”
罗厂长急了。
“林工，这单明明——”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林秀禾看着他。
“订单在人家手里，价格也合适。”
“你厂里的人不是还等着活吗？”
罗厂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
叶主任看了看桌上的合同。
“短单我也能接。”
“长期还是不签。”
周明远点头。
“行。”
“那就先做单笔。”
他把文件收回公文包，动作很利索。
起身以后，又停在林秀禾旁边。
“林工。”
“嗯？”
“刚才那句话，你别多心。”
“哪句？”
“你做项目，我们做生意。”
林秀禾看着他。
“我没多心。”
周明远笑了。
“那就好。”
林秀禾也笑了下。
“以后还会见面的。”
周明远原本已经转身，听见这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啊。”
“我等着。”
他提着公文包走了。
—
门一关，罗厂长终于忍不住了。
“我就是不舒服。”
钱采购看他。
“人家又没压你价。”
“所以才烦。”
罗厂长往椅背上一靠。
“真要是个坑人的，我直接赶出去就完了。”
“偏偏他这事还真能做。”
叶主任没理他。
她看着那张订单副本，忽然问：
“林工。”
“嗯？”
“你生气吗？”
林秀禾想了想。
“有点。”
罗厂长一下来了精神。
“我就说——”
“可不是气他。”
罗厂长又卡住。
叶主任问：
“那你气什么？”
林秀禾看着那枚已经盖下去的红章。
“我比他先碰到这些单。”
“也比他先认识这些厂。”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可真到了能接单的时候，我只能站旁边。”
叶主任皱了皱眉。
“那也不是你的错。”
林秀禾摇头。
“跟对错没关系。”
“就是不甘心。”
这句话出来以后，反倒没人劝她了。
罗厂长过了会儿才道：
“要是你真能接……”
叶主任立刻转头。
“你少撺掇。”
“我又没说什么。”
罗厂长嘟囔了一句。
叶主任把自己那份长期协议推远了些。
“反正这个，我先不签。”
钱采购问：
“你还真准备等？”
“我等什么了？”
叶主任瞪他。
“我就是嫌一年太长。”
罗厂长在旁边笑她。
“行，你嫌。”
“滚。”
两个人又吵起来。
林秀禾却还看着那张订单。
两百只不算什么大生意。
可那枚章盖下去以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丢了东西。
—
回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志远在车站外等她。
一见面，先把她手里的包接过去。
“今天吃了吗？”
“没。”
“我就知道。”
他提着包往前走。
走了几步，发现林秀禾没跟上平时的速度，又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今天这脸色挺会骗人。”
林秀禾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真没人惹我。”
“那就是有事。”
周志远也没催。
两个人顺着站外往前走。
过了会儿，林秀禾自己开口。
“今天有张单，被别人拿走了。”
“你本来想要？”
“开始没觉得。”
“后来呢？”
林秀禾抿了下唇。
“后来真看见那张单盖了章，我才发现，我挺不甘心的。”
周志远侧过脸。
“那人抢你的？”
“也不算。”
“人家自己跑到省城，自己谈，自己签。”
林秀禾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心里那股劲却一直没散。
“我只是比他早看见。”
“可最后他走进去了。”
“我还站在外面。”
周志远听到这里，脚步慢了些。
“所以呢？”
林秀禾看着前面的路。
“所以下一张再摆到我面前——”
她停了停。
“我不想还站在旁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