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压在林秀禾桌上。
薄薄一张纸,最下面盖着研究所的红章。
地方工厂之间调拨材料,必须提前报批。
林秀禾暂停参与临州几家工厂的协作工作。
最后这一行墨色更深,字也比上面挤。
显然是后来单独添上的。
赵青松抱着临州的资料站在门边。
他已经按工厂、日期和交货顺序分好,纸角夹得整整齐齐。
“林工,这些放哪儿?”
严组长从隔壁办公室出来。
“放我桌上。”
赵青松脚步没动。
“可里面有几份是林工昨天刚记的,只有她知道后面怎么接。”
严组长走过来。
“以后由我接手。”
他四十多岁,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衣领扣得严实。通知也是他亲自送来的。
赵青松把资料放到他桌上。
最上面那份是日用制品厂的箱扣交付单。
今晚八点,要验第一批货。
严组长翻到后面,又拿起锁具厂的材料账。
两份纸上的日期挤在一起。
他停了停,把资料重新摊开。
“林同志,所里不是说你昨天的结果有问题。”
“锁具厂开了工,工人的工资也保住了,这些都是真的。”
他指了指通知。
“可钢带从一家厂拉到另一家厂,中间真出了事,谁负责?”
“锁具厂会说料是日用制品厂给的。”
“日用制品厂会说,是研究所出面让他们调的。”
“你昨天守在现场,两边有话当场能说清。下次呢?”
这话不算故意刁难。
林秀禾把通知折好,夹进工作本。
那一行单独添上的名字正好露在外面。
她伸手压进去。
“我接受暂停。”
赵青松转头看她。
严组长也顿了顿。
“没有别的意见?”
“手续没走全,这一点我认。”
林秀禾指向他桌上的资料。
“可今天晚上,日用制品厂要收箱扣。”
“锁具厂那批料月底要对账。”
“红星厂的客户只等五天。”
严组长低头找了找。
“红星厂是哪一份?”
林秀禾没有去拿。
“蓝色纸夹,第二份。”
严组长抽出来。
里面夹着交货单、回款日期和客户电话。
赵青松在旁边补了一句:
“日用制品厂那份后面有两张临时改过的数量单。我怕混了,用铅笔标了日期。”
资料整理得很细。
真让他自己去现场,他又有些发怵。
严组长看向他。
“今晚你去日用制品厂。”
赵青松下意识问:
“我一个人?”
“我下午还有会。”
严组长把箱扣资料交给他。
“先看第一批货能不能按时交。”
赵青松抱住资料。
“要是出了问题呢?”
“打电话回来。”
“问您?”
“先把情况说清楚。”
赵青松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头。
林秀禾拿起自己原来的文件。
“昨天的数量你都核过。”
“照着你夹的单子走。哪一处对不上,记清楚再回来问。”
赵青松看了看她。
“好。”
严组长把临州那摞材料全部收进自己桌边。
林秀禾桌上空出一大块。
昨天还堆得放不下茶缸。
现在只剩普通文件登记本和一只蓝墨水瓶。
她把墨水瓶往中间挪了挪,继续登记当天送来的材料。
上午十点,孙工从外面回来。
他进门先看见那张通知。
“看过了?”
“看过了。”
“去找所长了吗?”
“没有。”
孙工拖开椅子。
“真忍得住?”
林秀禾把登记本翻到下一页。
“手续没补回来,找谁都一样。”
“心里呢?”
她写完文件编号,扣上笔帽。
“那是另一回事。”
孙工看了她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拿出铝饭盒。
“食堂给你留的。”
“昨天借的饭盒记得还,人家已经问到我这里了。”
林秀禾接过饭盒。
“我下午送回去。”
她刚吃两口,电话响了。
严组长离得近,先接起来。
“这里是研究所。”
对面说了几句。
他拿起纸笔。
“锁具厂?”
“钢料已经进线了?”
“工资二十八号照发?”
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严组长又问:
“箱扣今晚能交第一批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大了些。
“严组长,厂里的事我会报。”
“我就问一句,林同志以后还来不来?”
严组长推了推眼镜。
“她目前暂停参与临州协作,后面由研究所统一安排。”
梁厂长在那边急了。
“昨天要不是她拦着,我退出申请都交了。”
“现在机器转着,工人的钱也保住了。”
“你们换谁来我都认,可总得把事情接明白吧?”
严组长看向桌上的两摞资料。
一份今晚验货。
一份月底对账。
还有红星厂五天后的交期。
“研究所会接着管。”
他说完,挂了电话。
没有再问林秀禾听没听见。
他把刚记下来的纸夹进锁具厂资料里,又重新翻了一遍日用制品厂那份。
下午一点,他推掉原来的会。
“赵青松,你跟我一起去临州。”
赵青松抱着资料,明显松了口气。
两人刚走,孙工看了一眼门口。
“严组长肯自己跑一趟,说明他是真想把事接住。”
林秀禾合上饭盒。
“那就好。”
孙工没再说别的。
下午三点,第二通电话打进来。
这次是日用制品厂。
严组长还在临州,办公室的人把电话转给孙工。
沈主任一开口便说:
“我们不是来走私人关系的。”
“昨天那批钢带,两家厂的暂借单、数量、交货日期和责任人,全重新写了。”
“研究所说手续不全,现在我们把正式申请寄过去。”
孙工问:
“申请由谁负责,最后要看所里的安排。”
“我知道。”
沈主任答得很快。
“可这件事从头到尾是谁跑明白的,我们厂也有权写。”
孙工看向林秀禾。
“负责人那一栏,你写了谁?”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声。
“林秀禾。”
“申请已经盖章,下午寄出。”
“锁具厂那边怎么写,我不管。我们日用制品厂认她。”
办公室里几个人抬起头。
林秀禾桌上的临州资料已经全部搬空。
只有那张暂停通知,还夹在工作本里。
孙工刚要说话,电话那头又问:
“这回手续够不够?”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严组长刚从临州回来,裤脚上还沾着厂院里的灰。
他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孙工把听筒递给他。
严组长站在桌边,伸手把林秀禾工作本里的暂停通知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