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工业局的人还没散,锁具厂的梁厂长又跑了回来。
他一路爬上二楼,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的公文袋被攥得发皱。
葛科长正往茶缸里倒剩水,看见他堵在门口,皱起眉。
“不是赶车回厂吗?”
梁厂长喘了几口气,把一张盖过章的纸放到桌上。
“锁具厂退出。”
孙工拿起那张纸。
上午才定下来的协作名额,下午便主动不要了。
“厂里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
梁厂长挨着椅子坐下,很快又站起来。
“会计刚把这批货重新算了一遍。做完要倒赔三百多块。”
葛科长把茶缸放回桌上。
“五天后交货,后面还有一年的供货。昨天为了这张订单,几家厂差点把桌子掀了。今天你跟我说不要了?”
“就是因为后面还有一年,才不敢接。”
梁厂长苦着脸。
“这次赔三百,下次还赔。干得越多,窟窿越大。到了年底,我拿什么给厂里发工资?”
这话一出来,屋里没人再催他赶车。
林秀禾接过核算表。
账上写得清楚。
钢料进厂以后,只有六成多做成锁具,其余全算损耗。工钱、运输费、返工费再一加,这张单子确实没有利润。
她翻到最后一页。
“废料卖的钱呢?”
梁厂长转头看许会计。
许会计抱着账本坐在门边,迟疑片刻,翻到后面。
“上个月卖了七十八块。”
林秀禾把前面的损耗表翻回来。
“这一头全算赔了,卖出去的钱呢?”
许会计脸上发窘。
“账一直是分开的。生产上的损耗归车间,卖废料的钱记在其他收入里。”
“谁让这么记的?”
屋里停了一会儿。
梁厂长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多少年都这么记。旧账一本接一本,谁还专门去翻这个?”
许会计抿着嘴,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去年提过。”
梁厂长看向她。
“什么时候?”
“年底对账的时候。”
许会计把账本抱紧了些。
“我说一头算损耗,一头又有卖废料的钱,两边应该放到一块看。你说生产上的事让车间管,财务别插手。”
梁厂长脸色有些难看。
“我说过这话?”
“说过。”
许会计没有改口。
“钱师傅也来找过,说有些边角料还能用。后来仓库嫌他管得多,谁也没再提。”
孙工合上核算表。
“光看账说不清。回厂。”
梁厂长抓起桌上的退出申请。
“先把手续办了吧。废料都卖了多少年,回去还能看出什么?”
林秀禾按住那张纸。
“真赔钱,晚点退也来得及。”
她看着梁厂长。
“你连厂门都没回,就把后面一年的活全推了?”
梁厂长的手还压在公文袋上。
“林工,厂里经不起再折腾了。”
林秀禾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年底拿什么发工资。
一张退单申请落到纸上,只是一枚公章。落到车间里,先没活干的,却是那些等着工资买米买煤的人。
“所以才得回去看。”
她松开手。
“账没算清,先把单子退了,厂里人连为什么没活都不知道。”
梁厂长站了几秒,把退出申请塞回公文袋。
“走。”
锁具厂院里的拖拉机已经发动。
车斗里装着几筐边角料,仓库保管员站在旁边催司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挡在车头前,手里攥着一块钢片,脖子都急红了。
“这车不能走!”
保管员叉着腰。
“钱师傅,你今天再拦,废品站以后不来收咱们厂的东西,你负责?”
“这也叫废品?”
钱师傅把钢片举到他面前。
“裁两刀就能用。你们一斤几分钱卖出去,车间回头还得花钱领新料!”
“能用你们为什么不早拿走?”
“账上先给算废了,我拿什么领?”
两个人正吵,梁厂长已经大步走过去。
“熄火!”
拖拉机突突两声,停了下来。
保管员看见研究所和轻工业局的人都来了,脸上的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厂长,单子开好了,废品站的人也等着。今天把车退回去,以后人家不肯上门,仓库里堆满了算谁的?”
“先不开。”
梁厂长从钱师傅手里接过钢片。
“这真能用?”
钱师傅一把将钢片拿回来。
“跟我来。”
他带着几个人进了车间,把那块钢片卡进旧模具。脚下一踩,机器咣当一声,冲下一块锁舌坯。
钱师傅捡起来,扔到梁厂长面前。
“能不能用,你自己看。”
锁舌坯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撞上梁厂长的鞋边。
院里的工人都围了过来。
保管员脸色发白,赶紧解释:
“废料单是车间开的,仓库只是照单收。现在翻出来说这些东西能用,以前的账怎么办?总不能最后全算到我头上。”
钱师傅转身冲他去了。
“我没说过?”
“你说能用就能用?仓库每天进料、发料、记账,我们两个人还得替车间一块块挑?”
“所以你怕麻烦,就拿厂里的钱往外扔?”
“开单的人不管,过秤的人不管,怎么只问仓库?”
梁厂长听得额角直跳。
“都少说两句!”
两个人各自转开脸,谁也不肯服谁。
许会计走到拖拉机旁,从筐里翻出几块大小相近的钢片。她平时一直坐在财务室,这会儿手上沾了铁锈,也顾不上擦。
“钱师傅,这些都能用?”
“大的能裁,小的能回炉。真正只能卖废铁的没这么多。”
许会计转头看向梁厂长。
“要是这些没有全损掉,成本账得重算。”
梁厂长抿着嘴。
“算。”
保管员还挡在车边。
“厂长,今天把废料车退了,废品站那边得罪了。以前的单子要是真翻出来,也得说清楚是谁开的、谁签的,不能最后让我一个人顶。”
孙工从他手里拿过废料单。
“旧账今天不翻。”
他指了指车斗。
“先把这一车弄清楚。能用的留下,真不能用的照旧卖。废品站问起来,让梁厂长去说。”
保管员看向梁厂长。
梁厂长点头。
“我去说。”
这回他才往旁边让了一步。
钱师傅叫来两个车间工人,把明显还能用的钢片从车上搬下来。没有一块块细挑,只把最大的几筐重新过了一遍秤。
许会计蹲在磅秤边,算盘珠拨得飞快。
梁厂长在旁边来回走,隔一会儿便问一句:
“怎么样?”
“还没算完。”
“到底能不能不赔?”
“你别催。”
许会计被问烦了,抬头瞪他。
“前几年让我别管生产账,现在又嫌我算得慢。”
梁厂长被她堵住,摸出烟盒,又想起院里不许抽,只能攥在手里。
过了十来分钟,许会计终于停下算盘。
她把旧核算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下新的数。
“这批货不用倒赔。”
梁厂长猛地转过身。
“真不赔?”
“能再用的钢料扣回来,卖废料的钱也算进去。”
许会计又拨了几下算盘。
“工钱、运输费都扣掉,还能剩一百多。”
梁厂长拿过那张纸,看了两遍,肩膀才松下来。
围在旁边的工人也出了声。
“那后面一年的活还能接?”
“这单不用退了?”
钱师傅蹲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那块锁舌坯。
“早说了,日子不能这么过。”
“厂里一边喊没钱,一边把能用的东西往外拉。谁家底子经得住这么败?”
保管员站在人群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以前也没个准数。”
许会计将重新算过的数字抄到正式表上。
“那就从这批开始记。”
她看向保管员。
“月底你把仓库的数给我。我自己去车间对,省得以后又各算各的。”
保管员没再反驳。
梁厂长把退出申请从公文袋里拿出来。
纸撕开时,声音又干又脆。
他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了一次。
“这单不退。”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问:
“梁厂长,年底工资是不是也能发了?”
梁厂长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先把这批货交出去。”
他没把话说满,可工人们还是松快了不少。
孙工把原来的核算表收进公文袋。
“问题找出来了,往后你们自己盯住。”
梁厂长点头。
“这次不会再混着卖了。”
林秀禾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订单。
“五天后交货。”
“我知道。”
梁厂长把新成本表折好,刚要往办公室走,钱师傅却从后面叫住了他。
“厂长。”
“又怎么了?”
钱师傅用鞋尖点了点地上留下来的钢料。
“这些是以前买回来的。”
“这次订单还缺一批新料。供应站下午来收款,你钱准备好了?”
梁厂长脸上的喜色退了下去。
许会计也停住脚,重新翻开账本。
“账上七十六块。”
梁厂长问:
“钢料款呢?”
“还差两百。”
院里刚才还在笑的工人,渐渐收住了声。
供应站的人下午就到。
两百块拿不出来,墙上那张保住的订单,照样开不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