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安静下来。
周玄的目光平视前方，话说的挑不出一丝私心的痕迹。
“楚浩队伍在西段防线表现出的战绩，以及与我切磋后展现的实力，诸位皆有目共睹，此等新锐力量放在后方实属浪费。应当派遣至前线，才能发挥实质性作用。这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番历练，归来后也可以更好地守护百姓。”
“北崖防线直面黑风妖巢正面，是整座关卡妖潮冲击最密集、伤亡率最高的地段。”
周玄继续道：“应当能更好地发挥出楚浩小队的实力。就派他们去那边除妖吧。”
周玄转向楚浩，嘴角甚至带着三分笑意。
“你既有碾压本官的本事，北崖防线交由你驻守方最为合适。”
“本官命你们三日后出发前往。”
周玄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一下。
“待得胜归来，我亲自向参将为你请功。”
“但若是失败，那便是浪得虚名、贻误军机。需军法处置。”
帐内没有人接话。
陈金坐在侧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此刻也不说话。
守将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表态。他看了周玄一眼，又看了楚浩一眼，最终把目光移去了帐顶。
北崖防线。
整座黑石关的绞肉机。
楚浩进关第一天就从老兵嘴里听过这个名字。正面直对黑风妖巢出口，妖潮冲击密度是其余防段的三倍以上。此前派驻过的四支精锐小队，死伤过半才撤回来。最差的那支，整编五十人，活着回来九个，队长的尸体被妖兽拖进巢穴，到现在都能没收回来。
周玄把这个位置甩给他，用的是“看重你实力”的壳子。
杀人不见血。
帐外候着的人群里，消息已经在往外传了。楚浩余光扫过周玄，这是明晃晃的设局。赢不了你，就让妖兽来。
换做三个月前在矿山背尸的自己，这一手够死上数十回。
可现在不是三个月前。
北崖防线。妖潮密度三倍于其余防段。死伤武者的尸体、高阶边军精锐的尸体都堆积在崖下无人收殓。
危险系数很高，可同样的灵武点也遍地都是，这是死地。也是灵武点矿。
面板里的数字在脑海里一闪，【灵武点：961→？】。如果北崖的尸体密度真有传闻中那般夸张，三天守下来，他的面板会是什么数字？
楚浩站起身。
“领命。”
听到楚浩的回答，周玄的眉梢挑了一下，他想看到的是挣扎、是愤怒、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狼狈求情，而不是领命两个字。
“好。”周玄颔首，“三日后启程，不得延误。”
楚浩转身出帐。
帐外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那些目光都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独臂老兵坐在远处营帐口，叹息了一声：“可惜了。”
旁边弓手把箭壶往肩上紧了紧，摇头：“周教习这是记仇记到骨头里了……北崖那地方，一个小队进去跟送菜没区别。”
“人家昨天还是全关的英雄。”独臂老兵吐了口血沫在地上，“今天就成了祭品。”
回到营帐，楚浩还没开口，里面已经炸了。
“北崖？！”牛大海的铁棍砸在地面上，“那狗日的分明是报复”
凌绍靠在帐柱上，独眼盯着帐帘外。
少年武者站在人堆后面，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但手里攥着的刀鞘摆明了心里的不平静。
能不怕吗？
他十五岁，三个月前还在郡城街头被人拿菜叶子砸。
现在有人告诉他，三天后你要去一个十死无生的地方。
有人开口了，声音干涩：“楚哥……咱们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楚浩把刀搁在行军床上，“抗命？逃？”
那人的嘴合上了。
“军令如山，抗命是死。逃，连累所有人是死。”楚浩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半息。“只有去北崖才有活路。”
楚浩没多解释。
“西段那一夜，你们谁受伤了？”
没人应声。
“一个伤号都没有。因为正面是我扛了。那北崖也一样。”
“你们守住侧翼和后路。正面……还是我的。”
牛大海缓呼出一口气，铁棍往肩上一扛。
“干了。”
三日后。
北崖防线。
楚浩第一眼看见这地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
地形凶险，三面悬崖夹出一道百丈宽的谷口，黑石壁面被妖兽的爪痕刨得沟壑纵横，地面上散落着残破的拒马桩和碎裂的盾墙。
血腥、腐烂、妖兽的膻味搅在一起。地面上散落着干涸的血浆渗进石缝后留下的印子。
多少人死在这里？
楚浩的目光扫过谷口两侧的崖壁。阴影深处，石缝里还嵌着人的骨头。
楚浩没给身后人消化恐惧的时间。
“布防。拒马桩重新立起来，盾墙缺口用碎石填。牛大海带十个人守左翼，凌绍刚带十个人守右翼，剩下的全缩在二线，保存体力。”
命令下去，人动起来了。有事做比站着等死强。
可谷口外传来的声音没给他们太多时间。
防线才布了不到三成。
谷口外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蔓延，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从妖巢方向漫过焦土荒野，朝谷口直扑过来。
低阶妖狼打头，妖豹穿插其间，后面还有体型更大肩高过丈的巨型妖兽，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在震。
足足几百头……
这是真正的妖潮。
“跑……咱们快跑……”
身后不知道谁喊了这一嗓子，二线的人群开始慌了。
楚浩的目光钉在谷口外那片黑色浪潮上，右手悄然握上刀柄。
“牛大海。”
“在！”
“左翼拒马桩后面蹲着，看住侧面翻崖的散兵。凌绍刚，右翼同理。其余人全部退到二线石墙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从队伍里走出去。
一个人。
面对几百头妖兽组成的黑色潮水。
妖狼群的冲锋远不是西段那夜可比。
更远处的黑暗里，有几道暗红色的光点浮动。
妖兵。
中层指挥单位。它们不冲锋，蹲在后方，用某种本能的嗥叫声调度兽群的进攻节奏。
这是有层次、有配合的绞杀。
楚浩将这些全看在眼里。
标准的人海战术，换成了兽海。
比郡城里对付苏家死士难？
不。
苏家死士会算计、会诈败、会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捅刀子。而这些畜生只有冲。
而“冲”，恰好是铁骨圆满最不怕的东西。
第一排妖狼到了。
楚浩横刀，“是到了看看这些天闭关成果的时候了。”
横扫千军。
三丈范围内，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弧光从刀锋撕裂出去，贴着地面扇形扫开。
瞬息间将二十余头妖狼的冲锋姿态凝固在半空。
然后，从中间断开。
二十余头。
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