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第一天就失败了。
苏辰赶到工坊的时候，窑炉正在冒烟，不是正常的白烟，而是又黑又浓的滚滚浓烟，像是里面烧着一百双臭袜子。那味道刺鼻得很，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怎么回事？“苏辰捂着鼻子冲进工坊，被烟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老李头从浓烟里钻出来，满脸漆黑，只有眼白是白的，活像一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猴子。他头上还沾着几根稻草，衣服袖子被烧出了一个小洞。
“东家，“他咳嗽着，声音沙哑，“温度太高了，窑炉裂了。“
苏辰走进工坊一看，窑炉侧面果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虽然不大，但已经足够让热量外泄，周围的砖块都被熏黑了。
“原料呢？“
“全废了。“老李头叹气，满脸心疼，“烧成了一团黑疙瘩，跟石头似的。那可是上好的石英砂啊，花了大价钱买的。“
苏辰拿起那块“黑疙瘩“端详。黑乎乎的，表面粗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温度不够。
——石英砂没有完全熔化。
——或者说，虽然熔化了，但没有达到完全澄清的温度。
“老李，这窑炉最高能到多少度？“
“度？“老李头一脸茫然，挠了挠被烟熏得花白的头发。
苏辰拍拍额头。唐代没有温度计，工匠全靠经验判断火候。他们用的是“火色法“——看火焰的颜色来判断温度。
“我是说，这窑炉烧到最旺的时候，能把铁烧化吗？“
“铁？“老李头想了想，“差不多能烧红，但烧不化。铁得在专门的高炉里才能化。“
——果然。
普通陶瓷窑的温度大约在一千度左右，而制作透明玻璃需要一千五百多度。
差了将近六百度。
这差距就像是用小火炖汤和用大火爆炒的区别。
“看来得改造窑炉。“苏辰自言自语。
“改造？“老李头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东家，这窑炉是我爹传下来的，用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改过。“
“几十年不变，就只能做出几十年的东西。“苏辰说，“我要做的玻璃，是前无古人的宝贝。不靠新窑炉，做不出来。“
他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起来。
首先，增加风量。
温度上不去，多半是因为氧气不足。可以用多个风箱同时鼓风，或者设计一个烟囱效应来增强空气流通。
其次，改变燃料。
普通的木柴温度不够，需要用焦炭或者优质木炭。
第三，窑炉结构要改。
做一个小型的专用熔炉，而不是用大的陶瓷窑。小熔炉聚热效果好，更容易达到高温。
苏辰画了半天，画出一个简易的高温室设计图。三个进风口，一个烟囱，拱形顶，耐火砖砌成。
老李头看着地上的图画，挠挠头。
“东家，这……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窑。“
“所以才要试试。“苏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找人，按这个图重新砌一个。“
“砌一个得花不少钱。“
“花。“
“还得花不少时间。“
“我们最多只有两天。“苏辰说，“两天之内，必须做出成品。“
老李头倒吸一口凉气：“两天？东家，这不可能。砌一个窑炉至少要五天。“
“可能不可能，做了才知道。“苏辰拍拍他的肩膀，“去叫人吧，今天就开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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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里忙碌起来。
苏辰亲自监工，指挥工匠们按他的设计砌新窑炉。他挽起袖子，和工匠们一起搬砖、和泥，弄得满身是灰。
新窑炉比旧的矮，但内部空间更紧凑。四面用厚实的耐火砖砌成，顶部做成拱形，留一个小口出烟。
最关键的创新是风道设计。
苏辰让人在窑炉底部开凿了三个进风口，每个进风口外接一个大型风箱。三个风箱可以同时鼓风，让火焰充分燃烧。
“东家，风箱接好了。“一个年轻工匠报告，脸上满是汗水。
“试火。“
柴火点燃，风箱拉动。
火焰一下子蹿了起来，比普通的窑火要猛烈得多。火舌舔着窑壁，发出呼呼的轰鸣声。
“再加风！“
三个风箱同时工作，窑炉里的火焰发出呼呼的轰鸣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火龙。热浪从窑口喷涌而出，站在附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老李头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东家，这火……我从没见过这么旺的火。比炼铁炉还猛。“
苏辰盯着窑炉里的火焰。
颜色从红变黄，又从黄变白。
——还不够。
——白色火焰虽然看起来猛烈，但离玻璃熔化的温度还有差距。
“换燃料。“苏辰命令，“把准备好的硬木炭加进去。“
木炭被投入窑炉，火焰的颜色变得更加炽烈。白色的火舌在窑炉里翻滚，温度明显升高了。
“再加一层隔热层。“苏辰说，“用黏土和稻草混合的泥浆，把窑炉外面再糊一层。减少热量散失。“
工匠们手忙脚乱地执行，有人搬砖，有人和泥，有人往上糊。
苏辰站在窑炉前，脸上的汗水被火光映得发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当前技术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了。
如果还不行，就只能另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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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试烧开始了。
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按比例混合，放入一个耐高温的陶制坩埚中，再把坩埚放进窑炉。
“封炉，加大火力。“
风箱的拉动的声音响彻工坊，呼哧呼哧像是打铁铺的风箱在咆哮。
苏辰守在窑炉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观察孔。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坩埚里的原料开始变化。
先是变红，然后变软，最后变成一团橙红色的液体。
“成了？“老李头激动地问，声音都在颤抖。
“别急。“苏辰摇头，“现在只是熔化了，还远远不够。“
玻璃最难的不是熔化，而是“澄清“。
原料熔化后，里面会产生大量气泡。如果不把这些气泡排出去，做出来的玻璃就是不透明的，充满气泡和杂质。
要让玻璃澄清，需要保持高温一段时间，让气泡自然上升排出。
这个时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
“继续烧，不要停。“
三个时辰后。
苏辰让人打开窑炉，取出坩埚。
坩埚里的液体已经从橙红色变成了淡黄色，看起来很均匀。
“倒出来。“
液体被倒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慢慢冷却。发出嗞嗞的声响，热气升腾。
苏辰屏住呼吸看着。
所有人都在看着。
液体渐渐凝固，变成了一块暗黄色的半透明物体。
“这是……“老李头瞪大眼睛，凑近了看。
苏辰拿起那块东西，对着光看了看。
——半透明。
——不是完全透明。
——颜色发黄。
——还有很多小气泡。
“差得远。“苏辰皱眉。
但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
石英砂确实熔化了，也形成了玻璃态。问题出在纯碱的质量不够好，导致玻璃发黄。另外气泡也没有完全排出。
“东家，这还不够好吗？“老李头问，“这已经很像琉璃了。比西域来的琉璃还亮呢。“
“琉璃？“苏辰笑了，“我要做的，比琉璃强一百倍。“
他把那块半成品放在一边，开始分析失败原因。
第一，纯碱不纯。唐代的纯碱是天然碱，含有杂质。需要提纯。
第二，温度还是稍微低了一点，气泡没有完全排出。
第三，冷却速度太快，导致玻璃内部产生应力，不够透明。
“老李，“苏辰说，“继续烧。这次用提纯过的纯碱，而且保温时间再延长一个时辰。“
“东家，您不用休息吗？都站了一天了。“
“不用。“苏辰揉揉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时间紧迫，我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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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工坊灯火通明。
苏辰第三次试烧。
这一次，他对原料进行了简单的提纯处理——把纯碱溶解在水里，过滤掉不溶物，再蒸发结晶。
石英砂也用流水冲洗，去掉泥沙。
新的原料混合物放入坩埚，再次送入窑炉。
“封炉，大火。“
火焰再次咆哮起来，照亮了半边夜空。
苏辰守在炉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柳如烟和阿依古丽来送饭，看见他满脸烟灰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夫君，你先吃点东西吧。“柳如烟递来一个食盒，“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葱油饼。“
“等会儿。“苏辰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观察孔。
“等什么？“
“等奇迹。“
阿依古丽凑到观察孔前往里看，被热浪烤得立刻缩了回来。
“天哪，这里面简直比沙漠还热。夫君你站这么近，不会被烤熟吗？“
“玻璃就是火的艺术。“苏辰说，“没有火，就没有玻璃。“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劝不住他，只好坐在一旁陪他等。
又过了一个时辰。
苏辰让人打开窑炉，取出坩埚。
这一次，坩埚里的液体颜色更浅了，接近无色。
“倒出来，慢慢冷却。“
液体被倒在石板上，苏辰用一根铁棍轻轻搅动，帮助气泡排出。
然后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玻璃渐渐凝固。
苏辰拿起那块巴掌大的玻璃，对着火光看起来。
——透明度比上一次好了很多。
——但还是有一些气泡。
——颜色也还有点发黄。
“又失败了？“老李头忐忑地问。
“不算失败。“苏辰笑了，“这叫阶段性进展。“
他举起那块玻璃，对着火光。
光线穿透玻璃，在墙上投下一团朦胧的光晕，像是一个小小的月亮。
虽然不完美，但已经足以让所有人惊叹。
“天哪……“阿依古丽捂住嘴，“夫君，这东西能透光！“
“这还只是半成品。“苏辰说，“等我做出真正透明的玻璃，那才叫神奇。“
柳如烟看着那块玻璃，突然明白了苏辰的用意。
“夫君，你是想把这件东西献给皇帝？“
“没错。“苏辰点头，“一件天下无双的宝贝，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强。“
“但三天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辰看着手中的玻璃，“再做几次试验，我就能找到最佳配方。然后用最后一天时间，做出一件完美的成品。“
他把玻璃小心地放在一边，转身对老李头说。
“继续。第四次试烧。“
“还烧？“老李头腿都软了，“东家，咱们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了。“
“烧。“苏辰咬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窑炉里的火焰再次升腾，映红了半边夜空。
苏辰站在火光前，像是一个在炼金术中寻找真理的疯子。
他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一个大胆的梦想。
——做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玻璃。
——然后用它，征服整个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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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苏辰说，“这次改良窑炉，不只是为了做玻璃。“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苏辰看着窑炉里的火焰，“证明我们不只是在做肥皂、做酒。我们在创造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东西。“
老李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东家，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跟着你干，准没错。“
苏辰笑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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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工坊里只剩下苏辰一个人。
其他工匠都去休息了，只有他还在守着窑炉。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想起在现代的日子。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朝九晚五，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没想到穿越到唐朝，反而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也许，“他自言自语，“这就是命运吧。“
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出玻璃。
做出一件让皇帝惊叹的宝贝。
然后，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苏辰，“他对自己说，“你一定可以的。“
窑炉里的火焰依然熊熊燃烧，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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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苏辰看着窑炉里的火焰，“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功吗？“
“能。“老李头毫不犹豫，“跟着东家，准能成。“
“你就这么相信我？“
“信。“老李头点头，“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里有光。“老李头说，“我见过很多工匠，他们的眼里只有活计。但你的眼里，装着更大的东西。“
苏辰愣了一下。
——更大的东西？
——也许吧。
——他确实不只是在做一个工匠。
——他是在用现代知识，改变这个时代。
“谢谢你，老李。“苏辰说。
“谢啥。“老李头笑了，“东家，继续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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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炉里的火焰越烧越旺。
苏辰和老李头守在炉前，谁也不肯离开。
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但没有人抱怨。
“东家，你说这玻璃做出来，皇帝会喜欢吗？“老李头问。
“会。“苏辰说，“因为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就好。“老李头点头，“咱们的心血没有白费。“
苏辰看着窑炉里的火焰，心中充满了期待。
——玻璃。
——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奇迹。
——即将在他手中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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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工匠们陆续回去休息。
只有苏辰还在炉前守着。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不能睡……“他对自己说。
“关键时刻，不能睡。“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精神了一些。
然后继续盯着窑炉。
火焰在炉膛里跳跃，像是在跳舞。
“再坚持一会儿……“苏辰喃喃自语。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