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元庆方才还指着长街,说九皇子绝不会来。
如今马车刚停稳,他第一个跪了下去。
沈义磊提着衣摆冲到门前,率先行礼。
“臣沈义磊,恭迎九皇子殿下,恭迎侧妃娘娘!”
其余刑部官员纷纷跟着跪下。
“恭迎九皇子殿下,恭迎侧妃娘娘!”
车帘掀开,陆渊先下了马车,转身朝车内伸手。
沈寒秋看了一眼跪在门前的父亲,将手放进陆渊掌中。
陆渊扶她下来,这才朝众人抬手。
“都起来吧。”
沈义磊刚站直,便见陆渊带着沈寒秋来到自己面前。
陆渊拱手,行了个家礼,“岳父大人。”
沈寒秋也跟着福身。
“女儿拜见父亲。”
沈义磊急忙侧身,“殿下,这万万使不得!”
“今日是寒秋回门,本殿是沈家的女婿。”
陆渊扶住他,朝门内看了一眼。
前厅摆了四桌酒席,十几名刑部官员全在。
“岳父,今日沈府聚餐?”
“怎么刑部的官员都来了?”
沈义磊脸上有些发热,赶紧解释:“衙门里有件案子比较棘手,下值后也没商议出结果。”
“臣便请诸位同僚来府中吃顿家常便饭,顺便把案子议一议。”
陆渊看了看满院官员,又扫过摆满酒菜的桌子,已经猜到七八分。
无非是这位老丈人想借着他陪沈寒秋回门,在刑部同僚面前长长脸。
这点心思算不上恶事。
“行啊你们。”
陆渊拍了拍沈义磊的胳膊,“朝廷的事没办完,下值以后还愿意继续商议,说明诸位心里装着公事,装着百姓。”
“而且在家中吃顿便饭,没去酒楼大摆宴席,更没拿公款吃喝。”
“父皇若知道刑部官员这般勤勉节俭,必定欣慰。”
一众刑部官员连忙拱手。
“殿下过誉了。”
“为朝廷办事,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
沈义磊面上也有了光。
先前还催着开席的马元庆,此刻主动走到沈寒秋面前行礼。
“侧妃娘娘回门,九殿下亲自陪同,还备下两车厚礼。”
“九殿下与娘娘夫妻情深,实在让人羡慕。”
沈义磊瞥了他一眼。
刚才这人还说侧妃就是侧妃,不能指望九皇子如何重视沈家。
如今马车到了,话倒是变得快。
陆渊没有理会这些小心思,拉起沈寒秋的手。
“都别站着了。”
“进去吧。”
“本殿也想听听,什么案子能把刑部诸位大人难成这样。”
沈义磊赶忙侧身引路。
“殿下请!”
众人重新入席,沈义磊将上首的位置让给陆渊。
陆渊却把他按回主位,“今日是家宴,岳父才是一家之主。”
“本殿跟寒秋坐旁边就行。”
沈义磊推辞不过,只得坐下。
沈寒秋拿起酒壶,先替父亲斟了一杯,又给陆渊倒上。
马元庆看着两人,转头与身边同僚说道:“沈大人有这样一位女婿,往后在刑部,我们还得多向他请教。”
“那是自然,本以为这老登是在吹牛逼,没想到是真牛逼啊!”
“沈大人教女有方,侧妃娘娘又得九殿下看重,实在是沈家的福气。”
沈义磊端起酒杯,方才积压的憋屈一扫而空。
酒过两轮,陆渊放下筷子。
“说说吧。”
“什么案子非得下值以后聚在一起商议,让本殿也见见世面。”
沈义磊有些犹豫,毕竟今天是回门宴,刚才说商议案子也是托词。
让他突然说一个案子出来,他也有些脑袋发懵啊!
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朝管家示意。
管家立马取来一个木匣,里面放着贵南道送来的卷宗。
“殿下,是一桩幼童杀人案。”
陆渊接过卷宗,打开看了看。
沈义磊继续说道:“贵南道青禾县有一个十岁男童,名叫周茂。”
“他见六岁的陈小满手里有一包饴糖,便上前抢夺。”
“陈小满不给,两人便有了推搡。”
“周茂年长四岁,身形也高出不少。他将陈小满推倒后,又连续踢打,致其当日丧命。”
陆渊翻开卷宗,沉声问道:“当地县衙怎么判的?”
“判不了。”
沈义磊叹了口气,“按照大雍律,杀人者偿命。可周茂年仅十岁,尚未加冠,连县衙的刑具都不能用。”
“贵南道的官员有人主张判斩,也有人主张无罪释放。”
“双方争了半个月,最后只能把案子送来刑部。”
陆渊好奇的问道:“你们刑部怎么说?”
沈义磊尴尬的挠了挠头,随后无奈地说了出来。
“殿下,这便是刑部最为难的地方。”
“杀人者死,这是国法。”
“幼童不受重刑,也是国法。”
“两条律令撞在一起,刑部实在拿不出一个妥当的判法。”
“不知道该如何上奏陛下御批!”
陆渊将卷宗翻回第一页,看向在座众人。
“这倒是有点意思,说说你们争执的点在哪儿!”
沈义磊放下筷子,率先起身。
“臣主张判死。”
“周茂年龄虽幼,却已经触犯律法。陈小满被他殴打致死,这是人证物证俱全的事实。”
“若因他年少便免去罪责,往后再有孩童杀人,地方官府该如何判处?”
沈义磊指向卷宗,愤慨的说道:“国法若不能惩治凶徒,又如何保护良善?”
“臣以为,不能因其年少而枉法!”
曹文直立即拱手附和。
“沈大人说得对。”
“周茂去年把邻家孩童推入水井,三个月前又用石头砸伤五岁幼童。这一次,他为抢一包饴糖,把六岁的陈小满活活打死。”
“这不是无心之失。”
“若还说他不懂生死,那死去的陈小满又该找谁讲理?”
马元庆把酒杯放下,站到两人对面。
“二位只顾着泄愤,可曾想过朝廷仁德?”
“周茂只有十岁,尚未读过几本书,更不懂大雍律法。”
“圣人有言,不知者无罪。”
“一个十岁孩童尚且不知善恶,如何能将他与成年凶犯一同论处?”
曹文直向前半步。
“十岁不懂律法,还不懂打人会疼,杀人会死?”
“他打死陈小满以后,知道抢走饴糖,知道威胁围观百姓,还知道回家以后让父母替他遮掩。”
“这样的孩童若叫不谙世事,那什么才叫心术不正?”
“你这是揣测!”
马元庆抬手指向卷宗,“大雍律中没有十岁孩童处斩的条文,刑部岂能自行加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