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二应了一声。
于是他就从头说了。
从凡王到了陇西那天讲起,
讲他如何收复了三个宗门,如何和王玄机对峙,
又讲到了肖谷关,接触到了暗香的大掌柜,随后往北去了。
往北凡王身边跟的人不多,二十来个,
可那二十来个,除了贾先生和小顺子公公,剩下全是宗师。
赵天衍听到这里一愣,
“全是宗师?”
“是。”
“多少个?”
“十七个,不是宗师的,凡王不要。”
赵天衍没动。
随后,一旁的影一也跪下了,
影一接着说,说马邑城砸了断魂的联络点,
说凡王让人传了话,说周擎苍花了五百万两白银买凶。
赵天衍听到“五百万两”的时候,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一下,随即又收回去。
原来,马邑城的这局是小九设的。
影一又说到了青石原。
说那地方有一万多狼族,有两个宗师坐镇,这两个宗师,早就投了凡王,
赵天衍的手又指动了一下,小九布局已经布到北漠去了吗?
影一又往下说。
说朔方城围了之后,凡王带着宗师,从镇北军的营盘里硬生生冲了进去。
赵天衍靠在龙椅上,没有表态,就这么听着。
影一没敢停,接着往下讲。
就这样,足足讲了半个时辰,
最后实在没话讲了,影二吸了口气,把最后那截说了出来。
说凡王手里有一支护卫队,叫“燕云十八骑”,从燕一排到燕十八,十八个,全是宗师。
说还有个叫王玄机的,原宗门联盟盟主,如今跟在凡王身边,管凡王叫殿下。
说宗门联盟那边,各家各派表面已经闭了山,联盟名存实亡,
实际上,整个宗门联盟现在都在凡王的控制之下,
如今宗门产出统一上缴凡王,账上的银子归了凡王庄子上统一支取。
“还有……”
影二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凡王身边,大宗师,至少两位。”
殿里安静了。
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赵天衍的手搁在御案上,就那么看着跪在下面的三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大宗师?两位?”
“回陛下,属下不敢妄断,但至少两位,那张君宝和王玄机都已经突破至大宗师。”
“你亲眼所见?”
“是。”
赵天衍往后靠了靠。
“小九自己呢?他是什么境界?”
这时,影一上前道,
“回陛下,凡王从来没有出过手,但朔方那边传来消息,
属下斗胆估了一下,应该是宗师。”
“宗师?他不是不能练武吗?”
赵天衍忽然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也对,他要是不能练武,到哪去聚集这么多宗师?
他十七岁,宗师。他身边两个大宗师。他手里十八个宗师。他还有一个宗门联盟。
朕今年六十。朕得了机缘三十岁破的宗师,四十二岁才到大宗师。
朕手里能调动的宗师,满打满算十个。”
这时,影一又道:
“陛下,凡王那里宗师不是十八个,而是以“燕”字开头,准备弄十八个,
算上那些没有编号的,至少三十个宗师以上。”
“那他这燕云十八骑,排到第几了?”
“回陛下,排到燕十八。”
赵天衍没再问。
他把御案上那份折子拿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去,似乎没心思看了。
随后看向影二等人,
“起来吧。”
三人站起来,垂着手。
“韩无咎。”
“末将在。”
“你跟着小九走了这一趟,他待你怎么样?”
韩无咎想了一下。
“回陛下,凡王待末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路上管吃管住,没短过末将什么。有事吩咐,没事不管。”
“他没让你上过场?”
韩无咎的嘴唇动了动。
“回陛下,末将这点实力,在凡王面前,哪有资格上场?”
赵天衍“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今日这些话,出了这道门,就给朕烂在肚子里。”
两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赵天衍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坐了很久。
李德全站在下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收着,这个时候,呼吸都是错的。
过了好一阵,赵天衍忽然开口。
“李德全。”
“奴才在。”
“你说,朕要是现在把位子让出去,小九接不接?”
李德全的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陛……陛下……”
“朕问你话呢。”
“奴才……奴才不敢想这个。”
“朕让你想。”
李德全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才挤出一句。
“回陛下,奴才觉着,凡王殿下……怕是不要。”
赵天衍转过头来看他。
“不要?”
“是。凡王殿下这些日子做的事,一桩一桩,都是往银子上去的,他好像只喜欢银子。
朝堂上的事,他能躲就躲,能推就推。这回去陇西,也是陛下点的名。”
赵天衍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他要的是银子。”
他顿了顿。
“他要是想要这个位子,他根本不用等朕让。
他带着那些宗师往宫门口一站,朕这个位子,坐不坐得稳,还得两说。”
李德全不敢接这话,这话不能接。
赵天衍继续道,
“可他不想这个位置,又要那么多宗师干什么呢?”
李德全还是没吭声,他感觉,他现在,别说呼吸了,连心跳都是错的。
赵天衍当然也没指望他答,说道,
“传朕的口谕给凡王,就说朕问他一句话。”
“陛下请讲。”
“问他,十八个宗师排完了,第十九个什么时候排?或者,有没有大宗师的编号?”
李德全抬起头,愣了一下。
赵天衍看着他。
“就这么问。”
李德全把这句话记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伺候陛下几十年,头一回听见这么一句口谕。
这话要是传到凡王耳朵里,不知道那位殿下听了,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
李德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赵天衍靠在龙椅里,望着殿顶的藻井,过了好一阵,才低声说了一句。
“小九啊小九。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勤政殿外,天又阴了一层。
宫墙上的雪没化,风从廊下穿过去,卷起一层细雪沫子,打在殿门的铜钉上,簌簌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