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甲妖狼撞上墙面的刹那，整段右三段向内猛凹。
三根撑木同时弯曲，木皮炸飞。第三张弩被牛筋绳拖得横移半尺，弩脚死死卡住底石，竟替空墙分走了最重的一股撞力。
第一声绳鸣未落，第二声已经响起。
“割绳！”
王三举刀便斩。
刀锋即将落下，残弩忽然朝东北一偏，绷到极限的牛筋绳随之回松。撑木猛地弹回半寸，墙砖虽然裂开，却没有继续向内倒。
墙外，披甲妖狼正甩头后退。
它额骨极厚，第一撞没伤要害，只在墙上撞出数道长缝。再来两次，撑木未必还能站住。
沈砚抬手指向二号弩：“青骨箭，打前肩！”
李柴开锁、托杆、送箭，手离箭尾后立即侧身。郭石压住弩脚，王三转动弩架，将箭线压向妖狼前肩。
那里有两层骨甲，也是试箭时被穿透的位置。
披甲妖狼重新低头。
“放！”
弩弦炸响。
青骨箭洞穿第一层肩甲，斜着扎进胸腔。白骨倒钩在血肉中张开，妖狼又冲出五步，前腿突然折倒，沉重身体贴着墙根翻入外壕。
墙上没有欢呼。
箭囊里只剩十支青骨箭，雪原中的妖影却越来越多。
陈九在木牌上削下一道刻痕：“这头不是跟妖群来的。它从东北斜穿雪坡，绕过主门，直奔空墙。”
沈砚也看见了。
第三张弩方才突然回松，并非撑力消失，而是它牵住的目标靠近了。残弩锁住的，或许不只是北坡那道镇纹。
“先拖尸，血别灌进墙缝。”
赵瘸子带人放下套索，墙道另一端却骤然响起铜令。
两名传令卒穿过守军，把一面“诱”字黑旗插到右三段下方。
“妖群压近，外壕未开全。诱妖队即刻出小门，敲锣洒血，引妖入壕。违令者，斩！”
赵瘸子的手停在绳上。
右三段的罪卒刚被编进临时守墙人手，如今又被点去诱妖。墙上缺人，壕外更无掩体，这道命令就是要他们先在妖潮前流一遍血。
韩百户接过军令，目光压在令尾：“谁下的？”
“周校尉。”
“原定从主门出，为何改到右三段？”
“主门留给骑队。周校尉命右三段开壕，锣响三十息，每隔十步洒一碗血，必须把妖群引进壕线。”
军令有印、有时辰、有路线。韩百户能压住许豹，却不能当着妖潮驳回上官战令。
许豹站在一旁，嘴角终于露出冷意：“短令还在沈队头手里。右三段归他调度，诱妖差事也该由他领。”
沈砚没理他，先问传令卒：“血从哪里领？”
“自己出。”
“谁的血？”
“诱妖队的血。”
“军令只写洒血，没写必须割活人。”
传令卒一愣，随即喝道：“妖物只认热血！你拿冻血误军——”
一只药囊落到沈砚脚边。
阿梨站在墙梯下：“刚接的妖狼血，还热。里面有青骨箭带出的残煞，比人血更引妖。”
“妖血也是血。”沈砚看向传令卒，“若周校尉指定割罪卒，请回去补令。写清每人割几刀、放几碗，死在壕外算战损还是逃卒。”
传令卒脸色僵住。
军中允许诱妖，却没有哪条军令准许上官在战前随意放残守卒。真补成明令，妖潮后追查伤亡，周骁也要解释为何不用现成妖血，偏要先毁掉一队守墙人。
韩百户把军令递回去：“照令开壕。用妖血，锣响三十息。沈砚领队，我派两名弓手监令。”
陆闻的案吏站在墙头，将“原令洒血、实用妖血、罪卒未行自残”逐字记下。许豹看见后，脸上的冷笑淡了几分。
韩百户堵住了自残，却没替沈砚免去出墙。
小门外，数十双幽绿眼睛已在风雪中浮动。
沈砚提起药囊：“赵叔、王三、郭石跟我出。阿梨留墙下，盯装弩人的手。李柴守二号弩，青骨箭只打披甲妖。陈九上墙，别记杀数，只记妖从哪里来、在哪里转向。”
陈九立刻取出木板：“记妖路？”
“每十息报一次。”
他们必须服从诱妖令，却不能只做四个会流血的靶子。
右三段外壕中间隔着两处雪脊。胡乱洒血，妖群会从三面扑来；把血迹拉成可控的线，壕沟便能变成旧弩的箭道。
阿梨把妖血掺入温水，浸透三条粗麻绳。风雪能迅速盖住洒血，埋进浅雪的血绳却能持续散味，也能随时拖动，改变妖群追逐方向。
沈砚按照壕沟深浅、风向和弩位，将一条血绳铺进正壕，另两条斜引向左右雪脊。
“王三护绳，不追妖。郭石只敲前二十息，后十息边退边敲。”
沈砚看向赵瘸子的伤腿：“你断后。妖过第一道木标就割绳，退到第二标再割一段。它们不跟血走，立刻把锣丢进壕。”
赵瘸子握紧短矛：“我跑不过妖，守一段绳还行。”
“不要死守。”
“那你做什么？”
“看哪条路错了。”
小门升起半尺，风雪与腥气一同灌进来。
四人俯身冲出。郭石第一声铜锣敲响，雪原上的绿眼同时转来。王三拖主绳奔向正壕，赵瘸子持矛落后，沈砚沿右侧雪脊泼出半囊妖血。
最前几头雪鬣犬追着锣声冲来，闻到血绳后立即偏入正壕。墙上普通弩箭落下，将两头钉死在壕底。
第二批妖物却没有跟。
它们越过血气最浓的正壕，朝右侧空墙疾奔。
“东北来妖十三，全转右！”陈九在墙头高喊。
沈砚猛拖右侧血绳。三头雪鬣犬被腥气带偏，剩下的仍笔直向前，像墙内藏着比热血更强的诱饵。
“割右绳，退！”
赵瘸子一刀斩断绳尾，留半截血绳拖住追来的妖物。王三护着余绳后撤。郭石敲到第二十七息时脚下一滑，铜锣脱手滚入雪沟。
锣声停了。
妖群却没散。
正壕、左脊、北坡，三处奔来的妖物同时转头。它们放弃近在咫尺的活人，也不争抢壕中的妖尸，全部压向右三段。
陈九趴在墙垛上，看着木板上汇到一处的三条妖路，嗓音发紧。
“沈哥，不是我们在诱妖。”
墙内，第三张弩自行震出一声低鸣。
“是它在引整片妖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