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轰鸣声在深渊底部回荡。
暗金色的刀罡硬生生切开了前方倒卷的乱流，苏妄踩着一块悬浮的残石，视线死死锁定在深渊正中央。
那里是一个直径达数百丈的混沌漩涡。
伪天帝已经彻底放弃了那些温和的阵盘和过滤网。
他正控制着那个混沌核心，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一口一口地把昆仑墟塌陷下来的泥土、仙草，连同那具承载着三界本源的仙躯，强行吞进肚子里。
无数根黑红色的光线从漩涡深处蔓延出来。
它们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血管，将那具素白的仙躯与周围的废墟、乃至整个天地核心的法则死死地缝合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不分彼此的蛮横同化。
苏妄的大拇指压在刀格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砍不下去。
不是因为那具仙躯长着瑶姬的脸，而是那些黑红色的光线，已经和三界最底层的本源脉络完全长在了一起。
如果用横刀硬劈，刀罡在斩碎混沌魔气的同时，也会不可避免地切断那些脆弱的生命本源，引发整个深渊的连环崩塌。
“看出来了？”
伪天帝那不再带有一丝人气的宏大声音，从漩涡深处混浊地传了出来，“这三界的底子，已经和我的核心长成了一团肉。”
黑红色的光线蠕动着，将仙躯一点点往漩涡中心拖拽。
“你这一刀砍下来，死的不光是她，还有这天地的命脉。”
这是最无解的阳谋，把人质和承重墙死死绑在一块，赌的就是你投鼠忌器。
苏妄握着刀柄的手指绷得死紧，骨节泛出苍白色。
就在她准备强行调动三印之力、拼着经脉寸断也要试着剥离那些光线时。
一只苍白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她的刀鞘上。
玉清往前迈出半步，踩在了一块碎裂的玉砖边缘。
他身上的暗紫色血衣破烂不堪，那是之前强行转移混沌帝印时被空间反噬撕裂的痕迹。
但此刻，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却没有再往外渗血。
苏妄刚刚三印归元时溢出的庞大生机，顺着山海图的连接，浩浩荡荡地反哺进了他的体内，将那些断裂的玄狐经脉重新续接了起来。
“别硬砍。”
玉清没有去看深渊底部的漩涡，而是低头盯着那些纵横交错的黑红光线。
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对混沌魔气的恐惧，只有一种冰冷到了极点的理智。
旧玉洁在这张网上死死缠了三千年，最后把自己变成了网上的一个死结。
但他不想当死结。
更不想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因果拖着走。
玉清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在半空中猛地张开。
一团极致纯粹的黑暗，从他的掌心里毫无保留地涌了出来。
这不是玄狐一脉用来迷惑人的暗影，也没有夹杂任何用来折叠空间的残缺法则。
“清夜无间。”
伴随着玉清低沉的嗓音，那团黑暗瞬间炸开，化作了成百上千根比发丝还要细密数倍的空间游丝。
它们没有带起任何狂暴的罡风，就像是一场无声的细雨，轻飘飘地没入了前方那片混乱到了极点的漩涡边缘。
伪天帝的冷哼声从漩涡里传来。
“还没学乖？”
那些黑红色的因果光线上立刻爆发出刺目的混沌雷火，试图将这些外来的游丝直接烧成灰烬。
但这一次，雷火扑空了。
玉清的游丝没有去和混沌魔气硬碰硬，也没有试图用空间断层去强行包裹那具仙躯。
他那苍白的十指在虚空中急速拨动。
每一根游丝，都精准地找到了黑红光线与三界本源交汇的那个最微小的夹缝。
就像是一把最精巧的剔骨尖刀，顺着骨头与烂肉的纹理，干脆利落地插了进去。
嗤啦。
一声极度轻微的断裂声响起。
一根缠绕在仙躯手臂上的混沌光线，被悄无声息地切断了。
切口平滑如镜。
没有引发哪怕一丝丝的本源震荡，仙躯表面的紫金经脉依旧在平稳地流转，而那截被切断的黑红光线，却瞬间失去了附着力，像一条死蛇般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这不是空间遁法。
这是纯粹的“切断”。
在不撕裂任何生命本源的前提下，将空间与因果之间的那些错误连接，一根一根，干干净净地从根子上剥离开来。
玉清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双手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团模糊的残影。
嗤啦。
嗤啦。
连绵不绝的微弱断裂声，在轰鸣的深渊里汇聚成了一曲奇异的节奏。
那些死死咬住仙躯和昆仑废墟的混沌光线，在清夜无间的切割下，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
漩涡底部的伪天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张完美交织的本源大网，正在被人用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从内部飞速地拆解。
“找死！”
狂暴的混沌魔气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黑手，直接朝着玉清所在的方向狠狠拍了下来。
但就在黑手即将落下的绝对瞬间。
嗡——！
苏妄识海深处，那卷墨色的山海镇妖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画卷边缘，那个一直处于模糊状态的玄狐图腾，在玉清切断最后一根关键因果线的刹那，彻底凝实了。
一股浩大、通透的造化之力，从画卷中喷涌而出，顺着连接直直地灌入了玉清的体内。
玄狐正位，通神！
庞大的气息从玉清身上轰然炸开，那只拍下来的混沌黑手，被这股新生的通神威压直接震得停滞在半空中。
玉清放下了双手。
通神位阶带来的法则洗礼，瞬间抹平了他脸上和身上的所有伤痕。
不仅如此。
一层虚幻的白光将他的整个身躯笼罩了进去。
这是旧玉洁真源里残存的幻化本能，在通神之力的催动下，转化成了一种更高阶的造化能力。
重塑。
玉清可以借着这股力量，彻底改变自己的外貌，洗掉身上所有的旧痕迹，完完全全地变成一个没有任何人影子的新存在。
白光在玉清那张冷峻的脸庞上如水波般流转。
他的五官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下一秒就会重新组合出一张崭新的面孔。
玉清站在光芒里，低下了头。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苍白、刚刚切断了所有错误因果的手，又侧过脸，看了一眼站在身旁、提着暗金横刀的苏妄。
他不用再躲了。
也不需要再用换一张脸的方式，去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旧玉洁。
真正的切割，已经在他的刀刃上完成了。
玉清垂下眼帘，五指缓缓收紧。
啪。
他主动掐灭了那团虚幻的白光。
光芒散去。
那张与苏妄前世有着七分相似、眼尾带着一抹玄色暗纹的冷峻脸庞，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脸是借来的。
但他就是用这张借来的脸，走出了自己的路。
“切干净了。”
玉清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看向前方那个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牵绊的混沌核心，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妄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变化的脸，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没有多说半个字的废话。
“锵！”
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暗金光弧。
“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