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入口在身后三丈处合拢。
猿砺用赤色石粉在岩壁上留下一个极浅的标记,随后弯下腰,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前。
他的肩甲不断擦过岩壁,右肩的伤势尚未痊愈,每一次转身都会带出一声压低的闷哼。
生铁棍被他拖在身后,棍尾擦过石面,留下断断续续的白痕。
玉清走在最前。
他保持着无面人形,暗影从脚下向前铺展,吞掉三人的脚步声,也将身上逸散的妖罡压入岩层。
苏妄走在最后,神识贴着矿道两侧缓慢展开。
这里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
岩壁上残留着矿镐凿出的痕迹,许多地方还嵌着断裂的铁钉。
那些矿奴没有地图,也没有阵法,只能凭着一双手,在地底挖出这条通风道。
他们挖出的不是生路。
只是让牢城里的人多喘几口气。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势开始向上倾斜。
猿砺停在一块横亘的岩板下,抬手敲了三下。
回声沉闷,岩板上方传来极轻的水流声。
“底牢就在上面。”
玉清抬起手。
一道黑色裂隙在他指间展开,沿着岩板缝隙向上延伸。
暗影穿过石层,将上方的气息一寸寸带回。
“三处暗哨,两队巡逻。”
他停了停,“还有封锁阵。阵眼与牢城主柱相连,强行破开会惊动整座底牢。”
猿砺握紧生铁棍。
“囚室在走廊尽头,玄铁门后面关着各族继承人和幼妖。只要警钟响起,附近的守卫会从四面合围。”
苏妄看向头顶。
“先解决暗哨。”
玉清的身影散开。
黑色暗影沿着岩缝无声上行,片刻后,上方传来三声极轻的闷响。
紧接着,岩板被从里面推开,惨白的灯光落入矿道。
玉清探出半身。
“守卫暂时看不见这里。”
苏妄跃上地面。
这是底牢最下层的走廊,两侧镶嵌着灰白萤石,光线冷得没有温度。
三名暗哨倒在墙角,身上的传讯符被暗影封住,嘴角没有血,显然只是暂时失去意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玉清双手向外一拉,暗影如墨潮般覆过转角。
巡逻队冲出阴影,却像撞进了无声的迷雾,兵器碰撞声、妖气流动声全被压在原地。
苏妄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玄铁门。
三尺厚的门板上刻满压制符文,红光随着她靠近一层层亮起。
符文彼此相连,最终汇入门中央一枚竖眼般的阵纹。
“门后有封锁阵。”
玉清道,“破门的瞬间,整座底牢会闭合。”
“能撑多久?”
“三十息。”
猿砺提起生铁棍。
“我来砸。”
“不用。”
苏妄拔出横刀。
暗金色的九岳本源灌入刀身,厚重的力量压得走廊地面逐寸开裂。
门上的符文像被惊醒的群蛇,红光骤然聚拢,化作一道血色光柱,迎着刀锋反冲而来。
苏妄没有避让。
横刀斩下。
刀锋撞入血色光柱,整条手臂顿时一沉,右腕附近那道尚未彻底恢复的裂纹再次崩开。
暗金色血丝顺着刀柄滑落,门上的符文也在剧烈震颤中一寸寸剥落。
反冲之力穿过刀身,撞入识海。
九岳主峰微微下沉。
苏妄脚下的石板碎成粉末,却没有退后半步。
她将更多妖罡压入刀锋。
咔嚓!
门中央的阵眼裂开。
整座底牢同时响起沉重的锁闭声,远处的石门接连落下,巡逻队的怒喝被封在层层墙后。
苏妄收刀,再次斩下。
玄铁门从中间裂开。
两侧的门板没有倒塌,而是被封锁阵强行吊在半空,门缝之后,数十道惊惧的目光同时望了过来。
猿砺没有迟疑,拖着生铁棍冲入囚室。
“我是猿砺,想活命的跟我走!”
囚室里关着猿族、蛟族、金翅族和数个中小部族的继承人,还有一批尚未长成的幼妖。
它们手脚上的禁灵锁连着地面阵纹,稍有挣扎,锁链便会抽走体内妖罡。
猿砺抡起生铁棍,砸断最外层的锁柱。
这一下牵动了右肩,血水很快浸透绷带。
他却没有停,只用左手一根根扯开断裂的锁链。
苏妄走入囚室,横刀连续掠过。
禁灵锁应声而断。
一名额头生着细鳞的蛟族少年踉跄着站起,死死盯着猿砺。
“水城的人来了吗?”
“还没有。”
猿砺将一名年幼猿妖背到肩上,“先出去。”
警钟在此刻响起。
整座底牢的封锁阵彻底合拢,头顶落下黑色铁栅,将囚室和走廊一并截开。
另一侧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守卫正在强行破开第一道石门。
“暗道只能走三十人。”
玉清看向塌陷的入口,“后面的通道承受不住更多妖罡。”
“先送幼妖。”
苏妄看向猿砺,“受伤的和不能行走的由你带走,其余人跟着玉清。”
她转身挡在囚室门口。
黑甲守卫冲破石门,长枪与妖罡同时刺入走廊。
苏妄横刀一转,刀背将最前方的守卫砸进墙中,随后借力斩断悬在头顶的铁栅。
铁栅落下,暂时截住了后方的追兵。
但底牢另一侧也传来轰鸣。
封锁阵改变了通道方向,原本的退路被一层厚重岩壁堵死,另一条向上的矿道却在震动中裂开,露出数十丈高的空腔。
“走那边!”
猿砺抬头看了一眼,扛着幼妖率先冲入裂开的矿道。
玉清张开暗影,将其余继承人裹在其中,借空间错位将他们一批批送过狭窄的裂口。
苏妄留在最后。
追兵撞碎铁栅,守卫统领持枪踏入走廊,身后还跟着一名披暗金甲的牢城校尉。
那校尉抬手结印,底牢四壁同时亮起血光。
只要阵法完成,所有人都会被重新锁回囚室。
苏妄没有给他结印的时间。
她一步踏出,踞岳境威压轰然落下。
最前方的守卫双膝一沉,兵器砸落,校尉的血印却仍在半空凝聚。
横刀斜斩。
刀光没有落在人群中,而是沿着承重石柱的阵纹穿过,将三处阵眼同时劈碎。
底牢上方发出一声低沉的断裂声。
岩层开始坍塌。
巨石砸下,封住了追兵,却也将苏妄与矿道另一侧隔开。
她踏着碎石冲入裂口,肩侧被一块落石擦过,黑衣裂开,血水顺着手臂淌下。
前方,玉清正维持着空间通道。
暗影已经出现细密裂痕,数十名继承人挤在狭窄岩缝中,呼吸声混成一片。
“还能撑多久?”
苏妄问。
“最后一批进去,通道就会断。”
“送他们走。”
玉清没有回答,只将暗影扩大。
猿砺把肩上的幼妖递入通道,又转身抓住一名腿骨折断的金翅少年,将他拖了进去。
最后一名继承人离开后,玉清双手猛地合拢,空间通道在身后闭合。
轰鸣声被隔绝。
三人沿矿道向外冲去。
半个时辰后,灰白天光落入眼底。
他们在妖皇宫外围五十里外的荒谷中停下。
获救者被分成两队,能够行动的由猿族护卫带回渡口,受伤的幼妖和蛟族继承人则沿安全水道转往黑风岭。
猿砺将最后一名幼妖交给族人,才转身走到苏妄面前。
他没有跪下,只用左拳重重砸在胸甲上。
“猿族矿脉,认山海盟的约。”
苏妄看了一眼他仍在渗血的右肩。
“先把人送回去。”
“那蛟族呢?”
“我和玉清去找蛟溟。”
苏妄抬头望向水城方向。
幽蓝色的光芒被黑云压在地底,像一枚尚未熄灭的眼睛。
“他答应过,救出继承人,便交出水路。”
猿砺握紧生铁棍,转身带人离开。
徐清风留在云霞渡口维持接引剑阵,北侧空域的金翅叛将仍在牵制巡空队。
苏妄与玉清没有返回黑风岭,沿着安全水道向地下水府赶去。
水城的门,还没有真正打开。
但第一批被扣押的人,已经回到了山海盟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