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透出的幽蓝光芒还停在浓雾深处。
暗河在黑山之间缓慢转弯,水面漂着细碎的白沫,偶尔有黑色鱼影从水下掠过,带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玉清忽然停了下来。
黑狐的耳朵向前竖起,尾尖青光一闪,随即压低身体,贴着河岸的阴影伏了下去。
“有人。”
苏妄握住刀柄。
玉清闭上眼睛,片刻后抬起无面人形的手,指向右侧峡谷。
“二十一个。天上有金翅,地上有蛟族。带着很重的东西。”
猿砺拖着生铁棍走到近处,右肩的伤口被剑气暂时封住,仍有暗红色血迹从甲片缝隙里渗出来。
他只用左手扶着铁棍,脚步比之前更沉。
“金翅和蛟族一起押送,里面不会是普通矿石。”
徐清风看向峡谷深处。
“水城的押运队?”
“若是水城出来的,便是送往妖皇宫的东西。”
苏妄没有再问。
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狭窄的天口,随后纵身跃上岩壁。
徐清风紧随其后,云霞剑意沿着峡谷两侧悄然铺开。
青白色的剑光没有升起,只在岩缝间凝出一层极薄的霜。
峡谷下方,押运队正沿着河岸疾行。
四名蛟族力士抬着一只铁木箱,箱体通黑,边角包着暗金铁片,表面贴满了血色封符。
金翅妖兵分列前后,羽翼收拢在身侧,手中的长矛始终没有离开箱子周围。
领队的金翅妖将忽然抬头。
他还没有看清岩壁上的人影,一道暗金色刀光已经从上方落下。
轰!
刀锋斩在队伍中央,暗红色的泥地猛然塌陷。
四名蛟族力士同时失去平衡,铁木箱倾斜着砸向地面。
徐清风的剑域随之闭合。
峡谷两端升起半透明的冰墙,青色狐火在冰墙内部缓慢流动,将所有退路一并封死。
金翅妖兵反应极快,羽翼同时张开,数十道金色羽刃从半空倾泻而下。
苏妄没有后退。
她抬起横刀,九岳妖罡沉入地面,暗金色的山岳虚影在身前一闪,密集羽刃撞上虚影,发出一片清脆的碎裂声。
玉清化作一道黑影,贴着峡谷底部掠过。
一名蛟族力士刚稳住身形,脚下的空间便无声错开。
他的半只脚陷入裂缝,身体随之倾斜,苏妄反手一刀,刀背重重砸在他胸口,将其撞进岩壁。
猿砺拖着生铁棍冲入队伍。
他的右臂不能发力,只能用左手握住棍柄,借着身体的冲势横扫。
沉重的铁棍撞碎两面盾牌,却也牵动了肩侧伤势,血水顺着甲片流下。
他没有继续强行挥棍,而是抬脚踹倒一名金翅妖兵,俯身扣住对方的脚踝,将人拖离铁木箱。
徐清风的剑光从峡谷上方落下。
最后一名试图结阵的金翅妖将被剑气贯穿肩甲,长矛脱手,跪倒在浑浊的泥水里。
不到半盏茶,押运队已经全数倒下。
风从峡谷上方穿过,卷起几片沾血的羽毛。
苏妄走到铁木箱前,刀尖挑开箱盖上的血符。
封符刚刚裂开,一股沉重的本源气息便从箱内涌出。
里面没有妖丹,也没有被封存的幼妖血脉,只有一摞摞用兽皮卷成的册页。
最上方的卷册呈暗红色,边缘压着金翅与水波交织的纹路。
猿砺站在箱旁,呼吸逐渐变重。
“妖皇宫的献源总册。”
苏妄展开卷轴。
密密麻麻的族名与数字铺满兽皮,最前一栏便是白鹿部族。
中阶妖丹,三百枚。
幼妖本源,五十份。
猿砺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已经被血水浸皱的军令,摊在名册旁边。
军令上的数字,正是三千枚妖丹,八百份幼妖本源。
两处数字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却像是两道互不相容的伤口。
猿砺的手指压在名册边缘,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没有立即出声,只翻向下一页。
黑风岭,入册妖元五百份。
苏妄取出从黑风寨主殿带走的旧账本,翻到相应位置。
黑风妖王实际抽取,两千份。
名册继续向后。
西侧玄铁矿脉的矿石与劳役数量,也明显低于猿砺亲自掌握的交割记录。
猿砺反复对照两遍,生铁棍的棍尾深深压入泥地。
“这份总册是谁盖的印?”
“妖皇宫总印,旁边还有水路转运印。”
徐清风俯身看了一眼,“没有金翅王庭的私印。”
猿砺抬起头,眼底的怒意没有立刻化成咆哮。
“军令上的数,是他们逼底下交出的数。总册上的数,是妖皇宫承认收到的数。中间少掉的那些……”
他停住了。
峡谷里只剩下暗河撞击石岸的水声。
苏妄看着两份账册,伸手将它们并排收好。
“现在还不能确认少掉的本源最后进了谁的手里。”
猿砺的脸色沉了下去。
“可总有人拿走了。”
“这一点已经确定。”
苏妄将总册重新卷起,“也能确定,底层部族承受的配额,并不等同于妖皇宫真正入账的数量。有人在交割之前抬高了数字,也有人让差额从账面上消失。”
徐清风看向箱中剩余的册页。
“这些东西足以证明账目有问题,却不足以证明三大王族已经共同截留了全部本源。”
“那就继续查。”
苏妄封住卷册,收入怀中。
峡谷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一名倒地的金翅妖兵腰间,亮起了极细的金色纹路。
玉清抬手一按,暗影迅速覆上那道纹路,金光在半空中挣扎片刻,终于熄灭。
“传讯印。”
玉清看向水城方向,“他们会知道这里出事。”
苏妄望着峡谷尽头。
水城就在雾后。
只要沿着暗河继续向前,他们或许能趁押运队失守,直接闯入水城。
但那样一来,蛟族必然封闭水道,名册也会立刻引来转移和销毁。
被扣押的继承人还在水城。
他们不能让这些人跟着一卷尚未核实完整的账册,一起成为对方最先处理的证据。
“先回黑风岭。”
猿砺猛然抬头。
“现在回去?”
“名册要拓印,军令要留下,各部族也需要知道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苏妄看向他,“水城不是一座可以凭四个人硬闯的牢笼。先把能够站到一起的人召集起来,再去救人。”
猿砺握紧生铁棍,肩侧的伤口随之渗出血色。
他没有反驳。
徐清风取出云霞渡口留下的接引剑符,青白色的光芒在峡谷中缓慢展开。
玉清走到空间旋涡旁,抬手压住边缘,将不稳定的裂隙一点点固定。
苏妄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空荡的铁木箱。
里面的册页记录着许多名字,也记录着许多没有被写下的死者。
她转身踏入空间旋涡。
“账目只是入口。”
暗金色的刀光映在她眼底。
“水城里,还有真正能让这张网裂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