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昭然神色冷肃地站起身,一边系紧风纪扣,一边沉声总结。
“楚灼说得对,如果是大货源被污染,现在半条街的群众都该进医院了。”
“这一起投毒案,极有可能是针对供销社内部人员的精准投毒!”
辛建白赞许地点了点头,迅速合上自己的医药箱。
“没错,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致人死亡的毒物,在临床上无非就是***、有机磷农药或者剧毒鼠药这几类。”
“咱们赶紧去现场和卫生院看看,一验便知!”
“全体都有,立刻出发!”
顾国强一声令下,城关派出所刑侦队全员出动,带着勘查箱,火速赶往案发现场。
不到五分钟,刺耳的警笛声在红星供销社门口停下。
此时供销社门前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让一让,全都退后,公安办案!”
万涿和小赵率先跳下车,熟练地拉起警戒绳,将整个供销社门市部彻底封锁,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辛建白则带着一名侦查员直奔三百米外的街道卫生院,去查看死者周桂兰的尸表特征,并向抢救医生了解另外三名中毒者的临床症状。
暨昭然和楚灼,万涿三人戴上白手套,迈步走进了敞开半扇排门的供销社内部。
屋里的景象一片狼藉。
正中央的副食柜台前,三把小木凳翻倒在地,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算盘珠子、几张一毛两毛的纸币,还有两摊散发着酸臭味的呕吐物。
柜台台面上,账本、磅秤、一摞摞捆好的零钱和副食券摆得乱七八糟。
而在这些账本中间,最惹眼的莫过于那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大号搪瓷茶水壶,以及茶水壶旁边那张铺开的牛皮纸。
牛皮纸上,还静静地躺着三块半没吃完的散装桃酥,周围散落着不少酥皮碎屑。
哪怕是一九年的基层老刑警,在面对这种突发命案时,也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
顾国强和暨昭然围着柜台转了一圈,目光如炬,很快就摸清了现场的基本脉络。
这时,辛建白一路小跑着从街道卫生院赶了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老顾,暨队,情况摸清楚了!”
辛建白喘了口气,打开手里的记录本,语速飞快地汇报。
“死者周桂兰,死亡时间在七点二十五分左右,双侧瞳孔呈典型的针尖样缩小,口鼻有大量白色泡沫状分泌物,全身发绀,手指甲床青紫。”
“另外三名店员刘梅、陈秀、赵庆,主要症状为恶心呕吐、腹痛、流涎、多汗以及全身骨骼肌纤维颤动。”
“卫生院的医生根据症状,当机立断用了大剂量的阿托品和解磷定进行抢救,目前三人的生命体征已经暂时稳住了,但人还处于昏迷虚弱状态,没法立刻做笔录。”
“从死者尸表特征和特效解毒药的反应来看,这四个人全都是典型的急性高浓度有机磷农药中毒,也就是老百姓俗称的“一六零五”或者“敌敌畏”一类的剧毒物!”
话音落下,紧跟着进来的万涿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六零五?那玩意儿在农村可是号称“见血封喉”的猛药,几滴就能毒死一头大肥猪!”
暨昭然背着手,盯着柜台上的摆设,老侦查员多年的办案直觉瞬间被调动了起来。
“情况很明朗了。”
“供销社六点钟准时关门落锁,之后一直处于封闭状态,没有外人进来过。”
“四个店员是在六点半开始集中盘点,七点十分左右周桂兰最先毒发,随后刘梅、陈秀、赵庆在十分钟内接连中招。”
“四个人同时段出现相同的急性中毒症状,说明毒物一定是通过他们四个人共同接触、共同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传播的!”
万涿眼睛一亮,顺着暨昭然的思路立刻接上了话茬。
“口服投毒!”
“所长,你看这柜台上,一共就摆着两样吃喝的东西——那只公共的大号搪瓷茶水壶,还有那几块垫肚子的散装桃酥!”
“凶手一定是个熟悉供销社月底盘点习惯的人,提前把剧毒农药下在了茶水壶里,或者是搀在了这几块桃酥上!”
“周桂兰是个大嗓门,平时干活最卖力,肯定喝水最多、吃桃酥也最多,所以她死得最快;赵庆是个大小伙子,不爱吃甜食,可能就抿了一小口,所以捡回了一条命!”
不得不说,老侦查员的第一思路极其符合逻辑,严丝合缝地解释了密室环境下四人同时中毒的现象。
就连辛建白也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从医学角度看,口服是最直接、吸收最快的途径,优先排查茶水和食物绝对没错。”
楚灼站在柜台侧面,目光越过那只搪瓷茶水壶,落在了周桂兰座位前的那一摞钞票、算盘以及她被呕吐物弄脏的袖口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在没有确凿的化验结果出来之前,任何猜测都只是空中楼阁,程序正义和物证排查永远是刑侦的第一步。
辛建白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刑事勘查箱,拿出好几个干净的无菌玻璃取样瓶和物证袋,动作干脆利落地开始提取检材。
“不管毒药下在哪儿,化验室的报告不会撒谎。”
辛建白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提起那只大号搪瓷茶水壶,将里头剩下的半壶茶水尽数倒入大号玻璃取样瓶中,拧紧木塞并贴上封条。
紧接着,他拿起特制的小药勺和棉签,探入茶水壶内部,将附着在壶壁和壶底的茶叶渣以及水垢附着物全部刮取下来,单独封装进第二个检材瓶。
楚灼熟练地配合着他,撑开大号物证袋,用镊子将柜台上剩下的那三块半散装桃酥、连同散落的每一粒酥皮碎渣,一粒不落地夹了进去。
最后,辛建白连底下垫桃酥的那张沾着油渍的牛皮纸也没有放过,用镊子叠好,严严实实地封装进了第四个物证袋里。
地上那两摊呕吐物,也被辛建白分别提取了样本。
所有关键物证提取完毕,全部贴上了写有提取时间、地点和经手人签名的封条。
暨昭然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六个物证瓶和物证袋,脸色无比凝重。
“咱们寒城市局的化验室设备老化,做不了这么精细的毒物定量定性分析。”
“这案子发生在月底盘点的供销社,死了一个老职工,倒了三个,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多耽误一分钟,凶手就可能销毁证据远走高飞!”
暨昭然摘下手套,直接点名道。
“万涿,小赵!”
两人立刻挺胸抬头,立正站好。
“到!”
暨昭然将装有茶水壶剩水、壶壁附着物、剩余桃酥、装桃酥的牛皮纸以及呕吐物样本的勘查箱重重交到万涿手里,声音斩钉截铁。
“你们两个现在就去市局借吉普车,带着这些检材,连夜赶往省公安厅技术处进行毒物化验!”
“路上两个人换着开车,哪怕把油门踩进油箱里,明天一早之前,我也必须听到省厅化验室的准确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