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落地有声。
暨昭然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当机立断地一挥手。
“走,立刻回下坎子村!”
“重点排查刘婆子的社会关系,把最近一个月跟她有过密切接触的青壮年男性全部筛一遍!”
四个人跨上自行车,顺着出城的土路一路狂蹬。
九月的北方农村,庄稼地里的玉米叶已经焦黄,秋风吹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半个多小时后,几辆自行车冲进了下坎子村。
暨昭然把留守在村大队部的另外几名侦查员召集起来,没有惊动村西头的刘婆子,而是将人手撒出去,围绕着刘婆子家周边的街坊四邻展开了拉网式暗访。
这个年代的农村没有秘密。
谁家今天借了半碗咸盐,谁家婆媳拌了两句嘴,不到半天功夫就能传遍全村的碾子坊和老槐树底。
楚灼和暨昭然走到了距离刘婆子家隔着两条巷子的一处老水井旁。
井台边上,几个上了年纪的农村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手里麻利地穿着用麻绳串起来的红辣椒干。
楚灼没有摆出公事公办的审讯架势,而是换上了原身那种看起来怯生生、老实巴交的模样,蹲在井台边帮着一位满脸褶子的大娘捡掉在地上的干辣椒。
暨昭然则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给井台另一侧抽旱烟袋的孙老五散了一根。
闲聊了几句村里的秋收,暨昭然状似随意地把话头引到了刘婆子身上。
“孙大爷,各位大娘,跟你们打听个事儿。”
“村西头那个扎纸活儿的刘婆子,平时村里有谁跟她家走动得勤快,常去帮衬她家干活儿吗?”
孙老五吧嗒了一口大前门,吐出一团青烟,摇了摇头。
“刘婆子那人嘴碎又抠门,平时在村里人缘可不咋地,谁去帮衬她啊?”
“再说了,她家干的是扎纸人那种晦气买卖,满院子摆着白惨惨的纸马和哭丧棒,村里人平时没事都绕着她家院墙走,生怕沾了晦气!”
旁边那个正在串红辣椒的麻脸大娘突然停下了手里的铁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了。
“哎,老五,你可别把话说死!”
“别人不去她家,还真有个邪性人,这段时间老往她家钻!”
暨昭然和楚灼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楚灼抬头看着麻脸大娘,适时地递上一句。
“大娘,是谁呀?”
麻脸大娘往村东头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还能有谁,咱们村东头破砖窑边上住着的那个混混,何三皮呗!”
“这半个月里头,我每天傍晚去菜园子摘豆角,路过刘婆子家后院墙根,少说撞见何三皮从她家后门溜出来三四回了!”
坐在旁边的另一个蓝布褂子老太太也跟着拍了下大腿,附和道。
“对对对,我也瞧见过一回!”
“就在前几天天擦黑那会儿,何三皮弓着腰从刘婆子院里出来,怀里还揣着俩热乎的玉米面贴饼子,一边走一边啃!”
“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呢,这何三皮爹娘早死了,二十四五的大小伙子,游手好闲,连个媳妇都说不上,常年一个人住那三间漏风的土坯房。”
“他家里一没老人,二没死人,又不办白事,你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大傍晚的往一个扎纸活儿的老寡妇家里跑个啥劲儿?”
孙老五听得直皱眉头,磕了磕烟袋锅子。
“何三皮那小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平时在生产队上工净磨洋工,偷鸡摸狗的事儿倒没少干。”
“刘婆子比鬼都精,铁公鸡一毛不拔,咋还舍得拿玉米面贴饼子喂他呢?”
楚灼和暨昭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精光。
一个二十四五岁、身强力壮却游手好闲、缺钱少粮的单身男混混。
一个手脚不便、对竞争对手恨之入骨、急需一把刀替自己铲除障碍的老寡妇。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案发前的半个月里,突然频繁地在傍晚时分私下接触。
这要是没鬼,那才叫见了鬼!
暨昭然站起身,冲着孙老五和几位大娘拱了拱手。
“多谢大爷大娘,这情况太重要了。”
转身出了巷口,暨昭然立刻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将不远处的万涿和小赵招了过来。
“目标锁定,村东头破砖窑,何三皮。”
“立刻过去拿人!”
万涿一听有活儿干,刚才在城里受的憋屈劲儿瞬间一扫而空,摩拳擦掌地跟在后头。
一行四人脚步飞快,穿过村道,直奔村东头的破砖窑。
何三皮的家在村子最边缘的荒坡底下,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砖头和泥巴胡乱垒起来的,塌了大半截,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草和灰灰菜。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的旧年画早就褪成了惨白色,在秋风里哗啦啦地乱颤。
万涿走上前,一脚踹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大步跨进院子。
屋里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常年不洗被褥的酸臭味和馊饭味。
土炕上铺着一张破了洞的芦苇席,一个瘦高个子、留着乱糟糟长头发的年轻男人正光着膀子躺在席子上睡回笼觉,肚子上盖着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
听见院门被踹响的动静,何三皮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脏话,揉着眼屎坐起身来。
“谁啊?大晌午的叫魂呢……”
话音未落,他一抬头,透过敞开的房门,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暨昭然、万涿和小赵三个人身上笔挺的公安制服,以及大檐帽上闪闪发亮的国徽。
何三皮浑身一个激灵,睡意瞬间吓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连滚带爬地从土炕上蹦下来,慌手慌脚地抓起跨栏背心往头上套,因为太紧张,脑袋钻进了袖筒里,扯了半天才套好,还撞翻了炕沿上的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
哐当一声脆响,茶缸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
何三皮脸色发白,眼神乱飘,强装镇定地干笑两声,往后退到了墙根底下。
“公、公安同志,你们怎么上我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