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涿佩服的很。
“你可真会做生意?”
乔有财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
“我这也是担着被市管会没收罚款的风险,赚点辛苦跑腿费嘛……”
楚灼看着乔有财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后座上的黄麻毛毛,顺口问了一句。
“陈桂英账本上为什么不写你的名字,只写一个“四”字?”
乔有财连忙解释。
“那是我特意叮嘱她的!”
“我怕万一哪天公社或者城里市管会的查抄了她的西厢房,翻出账本来顺藤摸瓜抓到我头上,就让她在账本上写我在村里的排行“四”。”
“而且她这人嘴严,又是一个人寡居,我每次都是天黑或者大清早去她家后院拿货,拿麻袋一装就走,村里根本没人知道我跟她有这层买卖!”
这下子,之前所有的疑点全都对上了。
这就只是一个八十年代初城乡结合部的“地下殡葬用品代购产业链”。
楚灼没有放松警惕,立刻切入了最核心的命案时间线。
她盯着乔有财的眼睛,还是得问问,陈桂英死亡时间里,他在哪儿?
有没有不在场证据。
做生意吵架,以至于杀人的情况,那也多的是。
“公安同志,天地良心。”乔有财举起一只手:“我这三天都没回村,一直在城里。”
“谁能给你作证?”
乔有财一拍大腿。
“有,白天我摆摊子,市场里的人都能看见。下了摊子我就回出租屋,房东能看见。”
暨昭然没有轻信乔有财的一面之词。
干刑侦这一行,怀疑一切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转过头,冲着万涿和小赵使了个眼色。
“万涿,你带小赵现在就去核实。”
“分头问,把市场里跟他挨着摊位的商贩,还有他租房的房东全都问一遍。”
“重点卡死前天晚上八点到昨天凌晨四点这个时间段,看他有没有离开过视线。”
万涿立刻立正应声。
“明白,头儿!”
说完,万涿拽了小赵一把,两人迈开大步流星地出了死胡同。
八十年代的基层刑警虽然没有满大街的监控摄像头可以调取,但走访摸排的功夫却是实打实的硬核。
谁家烟囱几点冒烟,谁家半夜起夜拉栓,街坊四邻的嘴就是最精准的人肉探头。
胡同里暂时安静下来。
九月的秋老虎余威尚存,午后的日头晒得青砖墙面发烫。
刘长贵还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脚上那只掉了跟的黑布鞋歪在一边,露着大脚趾头肚儿。
他偷眼瞧了瞧面色冷峻的暨昭然,又看了看旁边不声不响的楚灼,哭丧着脸小声试探。
“那个……公安同志,你们既然是查命案的,那我这买纸人纸马的事儿,还通报我们机床厂保卫科吗?”
暨昭然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先把眼前的事情核实清楚。”
“只要你跟命案没牵扯,老娘刚去世,尽孝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刑警队没空管你烧纸的事。”
刘长贵一听这话,如蒙大赦,差点当场给暨昭然磕一个。
“谢谢公安同志!谢谢政府!”
旁边的乔有财见状,也赶忙顺杆往上爬,腆着脸凑过来。
“领导,那我这跑腿赚点辛苦费的事儿……”
暨昭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你少在这儿打马虎眼,等万涿回来,要是有一句假话,两罪并罚!”
乔有财脖子一缩,立刻把嘴闭得严严实实,老老实实地抱膝坐在泥地上。
楚灼没有参与这番对话。
她的目光落在了乔有财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车把上。
车把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的军绿色帆布挎包。
包口敞着,露出半截算盘和一本卷了边的塑料皮小册子。
楚灼走过去,冲着乔有财扬了扬下巴。
“你包里的账本,我能看看吗?”
乔有财现在对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说话却句句见血的姑娘怵得慌,连连点头。
“能看,能看,都在里头呢,您随便翻!”
楚灼伸手将那本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抽了出来。
本子上沾着一股浓重的旱烟沫子味和瓜子油味,摸起来腻乎乎的。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没过多久,胡同口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万涿和小赵回来了。
两人跑得满头大汗,军绿色的警服衬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万涿拧开腰间的军用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抹了一把嘴角,冲暨昭然摇了摇头。
“头儿,全查清楚了。”
“跟这孙子说的一模一样,半点水分都没有。”
小赵也掏出随身的采访本,翻开记录页汇报道。
“队长,我们刚才找了东风市场里挨着乔有财摊位的李屠户、卖豆腐的张大姐,还有市场管理处看大门的刘大爷。”
“他们都证实,乔有财这三天一直在市场里摆摊卖旱烟和葵花籽,每天早上六点出摊,下午六点收摊。”
“中间除了去旱厕撒尿,基本没离开过摊位超过十分钟。”
万涿接着话茬往下说,语气里透着股显而易见的泄气。
“他租住的那个大杂院我也去了,就在市场后头第三条胡同,房东是个七十岁的马大爷,耳朵好使着呢。”
“马大爷说,乔有财这三天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推车进院,吃完晚饭就拉着他在院里石桌上下象棋。”
“前天晚上,也就是陈桂英遇害的那个时间段,他们俩为了悔一步马,吵吵嚷嚷下到了夜里十点半。”
“十点半之后,马大爷亲自给院门上的大铁栓,还挂了铜锁。”
“那大杂院的木门老旧得很,铁栓生了锈,只要一拉动,刺啦一声半条街都能听见,院墙又有两米多高,上面全插着碎玻璃碴子。”
“昨天早上五点半,还是马大爷起来开锁,乔有财才推着自行车出院门的。”
从城南东风农贸市场到下坎子村北沙河滩,足足有三十里地的土路。
哪怕乔有财是个长了翅膀的飞毛腿,也不可能在夜里十点半之后飞出插满玻璃碴的院墙,骑车跑个六十里地的来回,去村里用枕头闷死陈桂英并抛尸河滩,再在早上五点半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回屋里睡觉。
辛法医锁定的死亡时间是二十四到三十小时前,正好卡在前天夜里到昨天凌晨。
乔有财的不在场证明,简直比铁桶还要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