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8章 “爷爷不喜欢灯,爷爷喜欢奶奶。”
段家老宅的风格庄严而古朴,夕阳下,宁静得像一幅旧画。
两辆车驶进院子里,一盏盏掩映在青苔与石板路之间的灯亮起。
管家早早等在门口,车一停稳,立刻迎了上来:“欢迎回家。”
见还有另一辆,他问:“大少爷,今天有客人吗?”
段赫桐没让佣人接温梨,亲自把她抱出来,对着后车抬抬下巴:“你自己去看吧。”
管家疑惑地走过去。
等看看清后排的人,当场愣住。
“夫人……?”语气充满不可思议。
秦芝缘下车的动作也是一顿。
十年没听过的称呼,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竟有一瞬间的陌生。
她率先回过神,笑了笑:“辛苦了。”
管家顿时老泪纵横:“您总算回来了……”
宅子里几个老资历的佣人们听见动静,纷纷出来。
有的手里还抱着衣服,有的围裙都没来及摘。
看见秦芝缘,全都怔在原地。
“夫人……”
“真的是夫人回来了?”
“夫人回家了!”
几乎是奔走相告。
秦芝缘站在那儿,大约也没想到他们反应会这么大,倒没有顺着煽情,只一点头:“我回来了。”
一句话,把他们带回了十年前、几十年前。
轻飘飘的四个字,叫不少人顷刻间红了眼眶。
小温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感觉得到,大家都很开心。
和她一样,很开心奶奶回家。
客厅里漫出温暖的灯光,秦芝缘牵着温梨,往里走。
十年没回来,这里却几乎没有变。
楼梯扶手还是原来的造型,吊灯是她当年选的那盏,象牙色的矮柜位置没动过。
连沙发的颜色,都还是她年轻时候最喜欢的暖灰。
她伸手,抚过柜子上的摆件,像是与老友握手。
记忆在这一刻变得微妙,仿佛上次经过这里是昨夜,而非十年前。
秦芝缘颇为感慨。
温梨好奇地问:“奶奶以前也来过这里吗?”
秦芝缘低头看她。
时间最好的参照物,就是一个幼小生命的长大。
“是啊。”秦芝缘的神情被灯光照得很柔和,抬眼环顾整个客厅,好似看向过去和未来的交界,“那个时候,这里还很新,连你爸爸都还没出生。”
奶团子眨巴眨巴眼。
叭叭都没出生,是什么时候呀?
奶团子问:“那咕咕和小叔叔在吗?”
秦芝缘忍不住笑了:“他们比你爸爸还小,都没出生呢。”
“那,爷爷在吗?”
“在。”秦芝缘弯弯嘴角,“这个灯,就是我们一起去挑的。还吵了一架。”
“为什么?”
“他觉得我搭配不协调,我觉得他眼光老古董。”
“这样呀。”奶团子似懂非懂,指了指灯,“那这个,是奶奶选的,还是爷爷选的?”
“我选的。我的本职工作就是说话,他说不过我。”
奶团子却有不一样的见地:“爷爷不喜欢灯,爷爷喜欢奶奶。”
她说得非常认真,既无调侃,更非揶揄。
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大人们偏偏总蒙着眼睛。
秦芝缘一怔,继而摸摸她的头发,声音低下去:“……小丫头,懂得还挺多。”
-
家里其他人都在,但温梨始终没有看见爷爷。
她去问管家,爷爷去哪儿了。
管家的笑容有些无奈:“小小姐,老爷在家呢,他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就先回房了。”
段赫桐一听就明白,老爷子这是不想跟他们家老太太打照面。
落在小奶团耳朵里,成了不同的意思;她担忧地问:“爷爷不舒服吗?心心疼?”
管家见自己的话让小小姐误会,连忙解释:“不是的,老爷身体好得很呢。”
然而秦芝缘析出又一层意义:“这段时间,老毛病又犯过?”
兄妹三人面面相觑。
刚把小家伙带回来时,闹出舆论风波,的确把老爷子气到住院过,那次还很凶险;这件事,他们谁都没告诉那时候还远在天边的母亲。
秦芝缘瞥一眼他们:“瞒我没有用。是,还是不是?”
段赫桐对段诗谧使了个眼色,后者去挽起母亲的手臂:“哎呀,爸没事儿,就是在医院住了段时间……早就好啦!上回家庭医生来复检,还夸他保持得好呢!”
管家也跟着解释:“夫人,您就放宽心吧,老爷可是吃嘛嘛香呢……哎,对了,小小姐,老爷给你准备了礼物,在餐厅桌子上,去看看?”
温梨“哇”了一声,跑过去。
桌面被擦得一尘不染,正中央放着一个黑色盒子,没有任何品牌LOGO,只有封口处压着一枚金红相间的火漆印。
温梨跑过去,踮起脚把盒子拖到自己面前,小手费力地把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整套银质餐具。
勺子、叉子、餐刀,还有一只浅口小碗,全都是工匠锻造,纯银材质,泛着纯净的冷光。
尺寸适合幼儿手的大小,边缘做了圆润处理,还加了握持的手柄,方便拿,也避免摔。
每一件都严丝合缝地放在定制绒布内衬里,位置固定得很规整。
旁边还有一条小围兜,真丝混棉的料子,柔软而细腻,用金线绣了“温梨”两个字。
奶团子抱着小碗,神情欣喜:“梨宝要带去幼儿园吃饭饭!”
这是爷爷送的礼物耶,她要让别的小朋友也看见!
管家道:“老爷让人定制的,说小小姐用得上。”
秦芝缘若有所思。
段赫桐当年入学时,收到的也是同样的礼物。他是长子,自然是段氏日后的继承人,餐具的意义不止是餐具。
后来,弟弟妹妹都没有这种待遇。
时隔二十余年,这套礼物重出江湖。
秦芝缘的视线落在温梨身上。
看来,老爷子比想象中还要重视这个小丫头。
——不过,即便到这份上了,也要因为赌气不见自己,连房门都不出。
秦芝缘笑着摇摇头:“年轻的时候就倔,老了更是犟老头儿……”
-
餐桌上,段诗谧托着下巴问:“小宝,今天幼儿园都干嘛了呀?”
温梨擦了擦嘴,认真坐好,像做汇报:“梨宝今天见到张老师啦,老师帮梨宝擦手。”她举起自己的两只小手,翻来覆去给大家展示,“擦得干干净净!”
段诗谧笑眯眯点头:“那还有呢?”
“次了小熊饼干!好次!”
段羡尘靠在椅背上:“那梨宝有没有跟小熊饼干说谢谢?”
“没有耶……”温梨手指戳着小脸思索,“但梨宝把它认真次掉啦。”
众人都笑起来。
温梨继续道:“还学了排队和举手。”
“举手是什么样子?”
奶团子高高举起小胳膊,像正在发芽的小苗儿:“这样!”
段赫桐打开手机相册:“午睡的时候,张老师让睡着的小朋友举手——梨宝是不是举了?”
奶团子的大眼睛写满无辜:“是呀。”
家长们传着手机看照片,连佣人都笑得不行。
段羡尘差点被呛着:“太诚实了吧?”
段诗谧肩膀直抖:“你当时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
奶团子回忆:“睡着了……然后,梨宝听见老师讲话。”
秦芝缘忍俊不禁,为了不让小丫头过于困惑,换了个话题:“还有别的吗?”
奶团子眼睛亮晶晶:“有!梨宝今天,有朋友啦!”
全家人都看过来。
段诗谧:“哇塞,小宝第一天上学就有朋友,太棒了吧!”
段羡尘:“叫什么名字?男孩女孩?”
温梨笑眯眯:“叫邱邱呀,给梨宝小熊饼干,还一起看鱼鱼!”
段赫桐捏捏她的小脸蛋:“真不错。”
温梨继续道:“还有还有,下午的牛奶是很小的盒盒……”
大人们没有谁玩手机,没有谁不耐烦,各个全神贯注聆听,时不时参与点评几句。
奶团子的快乐那么细微,又那么真切。
这个曾经连一起吃顿饭,都全程冰封般沉默的家,因为她的到来,重新有了温度。
-
秦芝缘临走前,先哄温梨睡觉。
小奶团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还是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奶奶。”
“嗯?”
“明天……可、可不可以接梨宝放学?”
想叭叭接,也想奶奶接,最好全家人都在。她不想离开任何一个人。
秦芝缘这次回国,一半为了公事,也一半为了家里多个小东西的私事,攒了几年的假一次性休,时间还算宽裕。
她拍拍温梨的小手:“好。”
温梨语调都清醒了几分:“真哒?”
“真的。”秦芝缘给她盖上被子,“快睡吧。”
得到保证,小奶团这才放下心,抱着雪龙,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夜灯的光映在她身上,暗淡温柔,映着全家人的珍宝。
秦芝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关门离开。
另一边。
段赫桐对段羡尘道:“明天下午刘总那边有个急事,推不掉,你去接梨宝。”
段羡尘点头:“好。”
段赫桐:“我答应了她明天要比今天早一点接,下午你就别去律所了,提前去幼儿园等着。”
段羡尘:“没问题。”
他们说着,楼下传来车鸣笛的声音,大门打开,有佣人迫切道:“夫人明天还来吗?”
却听不清回答。
车灯亮起的光芒漫过窗口,段赫桐瞥了眼:“妈不想住家里,回酒店了。”
段羡尘脸垮下来:“哦。”
段赫桐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你知道小家伙很盼着你们和好吧?”
段羡尘干脆把脸别过去。
“真是跟老爷子一个样儿。”段赫桐拍拍他的肩,“行了,明天别迟到。”
“……知道了。”
车上,秦芝缘对司机道:“明天下午你自己安排,车留给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那您和外交部老同僚的约……”
“改到上午吧。”
司机不再多问:“好的,女士。”
此刻的段羡尘,则把下午的工作全部推掉,在手机上添加了三个感叹号的备忘日程:
【下午2:00出发,接梨宝,务必成为全幼儿园第一个接崽的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