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算高,人也瘦。
脸色黝黑粗糙,眼角生着几道深深的褶子,明明年纪不算大,却像四五十岁。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着是赵老爷本家,但家里穷啊,穷到三十多岁也娶不上媳妇。
直到跟冯二嫂对上眼后,才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昨天晚上,冯二嫂掏出了一枚大洋,说是仙姑给的。
赵老五是个实在人,觉得拿了人家这么大一笔钱,心里头过意不去,便准备到山里下几个夹子,看能不能抓到“飞龙”,给仙姑补补身子。
说是“飞龙”,其实就是榛鸡。
这玩意儿肉质雪白紧实,炖汤极鲜,而且极其滋补,有老话说“一口飞龙肉,顶半根老山参”,可见其珍贵。
只是飞龙极难捕,性子警觉,常藏在深山背阴处,很难寻到。
赵老五也只是来碰碰运气。
这些天以来,北山的雪便越来越深。
寻常人不敢往里走。
赵老五是个猎户出身,靠着多年来积攒的经验,只要不往深处去,倒也不太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便套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腰间别着把猎刀,往山上去了。
山路被积雪盖住,四周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赵老五凭着经验,努力分辨着道路,四下里除了踩雪的咯吱声,便只剩林子里偶尔传来的枯枝断裂声。
“哎哟。”
赵老五翻过一道山梁时,忽然看见前面多了一座新坟,在这静谧的山里,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坟头上的雪还没完全落实,墓碑也新,上面写的什么字他不认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赵家二少爷的坟墓。
因为他自认是赵老爷本家,对赵家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
“二少爷啊二少爷,你说你生得富贵身,倒是没有这个富贵命。”
“嘿嘿,不过说来也是,要是能让我享受几天,便是早早死了也快活。”
赵老五缓过神来之后,倒是有心思调侃几句。
不过调侃归调侃,他还是替二少爷把墓碑上的雪给拍掉,在拜了几拜之后,才向着另一面而去。
也不晓得是不是给二少爷拍了雪,他的运气倒是变好了,才走了二里路,便在地上发现了些细碎鸟爪印。
正是飞龙的足迹。
这倒是让赵老五大喜过望,便沿着足迹追踪了过去。
不知不觉,竟脱离了他惯常走的山路,到了一处有些陌生的所在。
赵老五看向四周,只觉得山高林茂,四处都是高耸的树木,地面也颇为复杂,竟然连来时的路都有些难分辨。
他的心里一慌,自己这是怎么了,就跟魇着了似得,一直跑到了这里。
这四周如此荒僻陌生,万一迷了路,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赵老五赶紧往回走。
但只走了一会儿,他便觉得四周白茫茫一片,眼睛都有些花了,却连自己来时的脚印却找不到了,仿佛一直都在原地转圈圈。
在着急之下,他的步伐忍不住加快。
“咔嚓。”
却忽然间,脚下积雪一松,脚下冻了一冬的土石突然崩裂。
赵老五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朝着山崖下滑落。
这一刻,他的脑袋“唰”一下子空白,双手本能乱抓,看能不能抓住个救命稻草。
可这四下里都光滑平整,连个凸起也找不见。
“完了,这新娶的婆娘,被窝还没暖透呢……”
赵老五心中凄然,但就在这时,他后腰猛地一震,眼前一黑,似乎被什么东西一撞,五脏六腑差点没吐出来。
“咔!”
他的耳边传来一声脆响,但身体却硬生生止住。
原来是一丛枝叶从石缝里斜着长出来,虽然不过碗口粗细,却硬生生托住了他的身子。
赵老五死死抱住树干,双腿悬在半空,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他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
“咔嚓……”
那截并不怎么粗壮的树干,竟在一点一点裂开。
“完喽。”
赵老五只觉得阎王爷在跟自己开玩笑,明明给了自己一线生机,却又毫不留情地拿走。
眼看着那树干要彻底断裂的时候,他竟发现有一点流星从高处坠落,然后“咣当”一声,一个暗金色的小壶从天而降,在一侧的崖壁上撞了一下,落在了树上。
本就一点点断裂的树干,此刻仿佛是遇到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断裂声更大了。
“嘭。”
可下一秒,那古怪的小壶里头,竟然腾起来一阵蓝色烟雾。
烟雾之中,一个唇上生着两撇胡须,脑袋上包着头巾的怪人缓缓升起。
“这位朋友,你可有什么愿望吗?”
黄小九心里头已经要笑开花,但面上却保持着正经,睁大眼睛,鼓励着问道。
赵老五傻了,眼底甚至有一丝茫然。
只是他此刻人还悬在半空,一阵寒风从下面吹上来,那树干摇晃得更厉害,他随时都要掉下去。
“救……救我!山神老爷,我不想死。”
赵老五清醒了过来,他发出杀猪似的惨叫,管他现在遇到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能救下自己,他啥也顾不上了。
“啊……”
就在他呼救的时候,树干彻底断裂,他身下一空,笔直向下坠落。
“满足你的心愿。”
黄小九打了个响指,刹那间,五鬼凭空浮现,它们身形一合,便化作了一道阴风,俯冲而下。
眼看赵老五离地不过十丈。
那股阴风骤然一卷,将其包裹住,使其下坠之势猛地一缓。
赵老五整个人在半空接连翻滚数圈,身上的力道被一层层卸去。
最后“扑通”一声,重重跌进厚厚的积雪里。
雪花炸开三尺多高,赵老五在雪窝里滚了好几圈,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愣是一根骨头没断。
“谢山神老爷,谢山神老爷!”
赵老五赶忙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而天上那道蓝色的身影,只是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便“嘭”得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