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景怡抱着一摞协查函跑去了邮局，寄的是挂号。
回来路上，她把收据一张张捋平，夹进档案卷里，非常郑重，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
至于关于足迹分析教材审批的消息，也是这两天送到的。
傍晚，苏如意在办公室接了个电话。
等接完电话之后，急匆匆站在二楼阳台，对着下面值班室扯着嗓子喊道：“江阳，上来一下！”
闻言，江阳从档案室出来，上了楼。
孙守义把话筒往电话机上一扣，脸上又笑出了褶子。
每次他非常开心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标志性笑容。
“刚刚沈明辉来电话了，说你那套材料已经被市局技术科审完了，全票通过，今天下午盖章正式上报省厅，刘广才引出来的龙门专案，韩东升的案子，还有李二歪的案子，这些案子全都附卷一块上报，当做你的技术实用展示附卷。”
走廊里几个民警探着头听信，听了这话老马带头鼓掌。
“真上报省厅啊？咱所里的东西竟然上报省厅了，那可是省厅啊！”
所里振奋了一阵，食堂大师傅听说了都表示今天多炒几个菜。
而这热闹里，江阳神色倒是很平静。
他对孙守义说道：“所长，我知道了，不过报上去只是个开始，省厅的教材审批通过应该没那么快。”
孙守义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小子天大的事就这反应。行行行，我替你高兴还不成吗？赶紧忙你的无名女尸案去吧。还好所里这几天事不多，不然我看你忙都忙不过来，到时候把身体全累坏了。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像你这么大干劲的，我还真没见过。”
晚上七点多，协查函已经发出去了，档案室的灯还亮着。
等回信的日子，手里的活不能停。
景怡和江阳对着地图正在抄录两个县下面的乡镇名录以及村镇名录，做足前期功课，免得以后出问题时候来不及。
抄到后来，景怡把笔停了，是抄累了，休息休息。
她站起来走了走，然后看着地图上那一小片被画出来的叠色区域，皱着眉头，然后低声开口说道：“哎，江阳，你说……那姑娘家里人是不是到现在还当她活着呢？”
“过年蒸豆包的时候，还给他留一屉。做了新棉裤给他压箱底。就这么等着，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景怡的共情能力比较强，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江阳没说话，上前揉了揉景怡的头，说道：“所以咱们得快点，不能让人家家人就这样傻等着。”
景怡红着眼睛，也没反抗，就只重重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把眼泪憋回去了之后，景怡偷偷瞟了江阳一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记录着乡镇名录。
……
协查函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第三天没有回音，第七天没有回音，第十天还是没有。
景怡每天早上先到所里，第一件事就是问值班室有没有外省寄来的函件。
问到最后，值班的老马都会抢答了。见到景怡过来，就老远的招呼道：“没有，闺女，有了我拿着跑去给你送。”
第十二天，值班室之中。
江阳坐在旁边看卷宗，赵伟和秦束都出去了，景怡有些着急了，她拿起电话。
长途电话先打到青岭地区公安处，转了三道，这才接起。
接通之后，江阳从侧边，旁边侧着耳朵听着。
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声，口音很重，要是对方说话快了，景怡都听不懂。
“协查函？收到了收到了，登记了已经。”
景怡说道：“登记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寄回来函件回复？这个案子……”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打断了她，说道：“同志，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处里管这摊子的就两个人，手头压着的协函协查函老厚一沓。你们那个函下到县里，再下到乡镇上，乡镇派出所就几个人，管着十几个村。零四年零六年去打工还没回来的女的，每家都有，摸下来得需要多少功夫啊？”
景怡着急道：“我们理解基层的难处，材料上有明确的体貌特征和……”
对方再次打断了景怡的讲话，说道：“同志，不瞒你说，光今年发过来的人命函就有十几份，谁的都急。这样，我再给你记个重点，回头催一催县里。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啊。同志，没事我就挂了啊。”
紧接着传来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景怡愣愣地站在原地，重重叹了口气。
这时候江阳的脾气上来了，这种推诿他前世见的多的多，各种各样的官话搁这里推脱，其实就是不想受累。
他阴沉着脸，猛地站起来，拿过电话又给打了回去。
这时候，孙守义踱步走了进来。他刚刚都在听着，拍了拍江阳的肩膀，把电话筒拿了过来。
电话很快接听。
“同志，怎么又打……”
那边话还没说完，孙守义就咆哮起来：“我是红旗路派出所所长孙守义。整天这事那事的，我告诉你，这个案件直接关乎省厅审核我们所推上去的足迹分析教材。你们是不是警察？警号给我，我现在就向实名向省厅举报你们。快点，警号！”
对面哑巴了，过了半天才说道：“那个孙所长，马上给你们回函，不过我说的确实是难处，真不是我推诿，确实是人手不够，案件都是命案，没什么轻重缓急，哪个都得办啊。所长理解一下。”
“这样吧，事我们先办着，您那边的人手再缩小缩小范围，咱们两头抓，争取一个月给这事弄完。”
听到这话，孙守义才恢复了脸色，说道：“行，那你们抓紧时间加派人手，这个案子非常重要，省厅挂了号的。”
“行，行，孙所。”
嘟嘟嘟，电话里再次传来忙音。景怡和江阳笑了笑，孙守义也乐了，看向他们说道：“人话不说，说鬼话。不吓唬吓唬他们，真不给你办事。”
景怡问道：“那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真的人手不够吗？”
孙守义说道：“基层人手确实是不够，尤其是这种偏远山区的乡镇、县区，很多事都得靠一双腿去办，确实跑不过来，但就算跑不过来，总得跑吧？有的人是跑都不想跑，直接拿跑不过来当借口。”
景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江阳没说话。
这就是2008年的跨省协查。
协查函发出去，大部分是石沉大海，靠的全是对方单位的自觉和余力。
没有互联网的联网人物信息，没有全国人口失踪库，也没有DNA数据库。
协查函下到山沟里，光是来回就得很久。
当地民警再去山里一家一户的通知，有时候这一家挨着下一家得好几里山路，下下雨的时候山路泥泞，车都骑不了，自行车都骑不了，所以大概率协查函没有下文。
再就是估摸着对方派出所也看了案件，发现是这种难度很高的无名女尸案，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跑腿都不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