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修改，林晓棠终于完成了孟疏桐三套试单的设计方案。
羊绒大衣。
商务礼服。
日常通勤套装。
设计稿有了，面料也已经入仓。
接下来，望山衣造必须把女装高定产线立起来。
宋晚晴第一次走进生产车间。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几个老工人停下手里的活，目光从宋晚晴的针线包上扫过，又落到顾长山身上。
她们已经听说了。
这个从临江修衣店请回来的老太太，要负责望山衣造的女装高定线。
方彩霞压低声音：
“听说她以前就是给人补衣服的。”
刘秀英看了宋晚晴一眼：
“能让顾师傅亲自去临江接，应该有点本事。”
方彩霞没有接话。
会补衣服，和能带一条女装高定线，不是一回事。
赵玉梅能裁。
刘秀英能做样衣。
方彩霞做了九年西装上衣。
曹慧更是顾长山亲自带出来的徒弟。
宋晚晴刚进厂，连一件完整女装都没有做过，就要负责女装高定线。
换谁也不会服气。
只是顾长山站在旁边，她们没有把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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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岚把一摞样片放到长桌上。
“今天使用恒丰提供的试验布和白坯布。”
“先验证女装试制工位。”
林晓棠把商务礼服设计稿挂上白板。
她指着肩部和腰线：
“我要的是干练。”
“肩部不能软塌，腰线也不能僵硬。”
“最重要的是，人穿上以后要舒服。”
方彩霞看了几眼：
“林总监，这种女装西装，我们以前做过。”
“其实跟男装差不多。”
“肩宽收一点。”
“腰线提高一点。”
“袖子做细一点。”
“效果差不了多少。”
林晓棠没有争。
她转头看向宋晚晴：
“宋师傅，您觉得呢？”
宋晚晴拿起设计稿看了十几秒。
她把图纸放回桌上：
“谁说女装就是男装改小？”
方彩霞脸上有些挂不住：
“宋师傅。”
“我在宁波做了九年西装上衣，男装女装都做过。”
宋晚晴点头：
“那正好。”
“今天你来做。”
方彩霞怔了一下。
宋晚晴看向周清岚：
“给我六个手最稳的。”
“每人做一个右半身肩袖组合样。”
“只做前后肩、半片领窝、胸省和一只袖子。”
“同一张版。”
“同一种布。”
“一个小时。”
周清岚直接点名：
“方彩霞。”
“刘秀英。”
“曹慧。”
“赵玉梅。”
“孙兰。”
“何桂香。”
六个人都是望山目前手最稳的工人。
方彩霞看着宋晚晴：
“宋师傅，您不做？”
宋晚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是来负责高定线的，不是来做衣服的。”
“什么事情都要我亲自做，要你们干什么用的？”
车间里瞬间安静。
程远站在门口，缩了缩脖子，我的干娘，说话真够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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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台机器同时响起。
这次不做完整衣服。
没有里布。
没有口袋。
只做最能看出女装水平的肩、胸和袖。
方彩霞速度最快。
四十七分钟，第一个完成。
她把半身坯样挂到人台上。
肩线平整。
袖山饱满。
胸前也没有明显褶皱。
刘秀英第二个完成。
随后是曹慧、赵玉梅、孙兰和何桂香。
六个组合样并排挂在长桌前。
乍看之下，差别并不大。
方彩霞擦了擦手，挑衅的目光看了宋晚晴一眼：
“宋师傅。”
“请您指点。”
宋晚晴没有走向人台。
她看向唐晓悦：
“你过来。”
唐晓悦指了指自己：
“我？”
“对。”
宋晚晴让她在长桌前站好。
她伸手摸了一下唐晓悦的肩，又看了看她自然垂下的手臂。
“右肩比左肩低。”
“肩头向前。”
“手臂自然放下时，肘部略微往里。”
唐晓悦下意识看向镜子。
这些细节，她自己都没有注意过。
宋晚晴指向方彩霞做的组合样：
“给她穿上。”
半身坯样后面用布带固定，很快套到唐晓悦身上。
正面看着很漂亮。
宋晚晴只说了两个字：
“抬手。”
唐晓悦抬起右手。
手刚到胸口高度，肩部便被带了起来。
领窝跟着往后跑。
胸前出现两条明显的斜褶。
方彩霞脸上的自信淡了一点：
“这是半身坯样。”
“没有完整侧缝，受力肯定不一样。”
宋晚晴只是看了方彩霞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
“换第二件。”
刘秀英的组合样穿上。
抬手比第一件轻松。
可唐晓悦放下手臂以后，袖山前面鼓起一块。
“前袖窿紧。”
“袖山吃势放错了位置。”
宋晚晴指向第三件：
“继续。”
第三件是曹慧做的。
肩部最平。
针脚也最干净。
唐晓悦穿上以后，正面几乎挑不出问题。
曹慧眼睛亮了一下。
宋晚晴走到唐晓悦身后，轻轻拽了一下后领。
整件坯样立刻往后滑了半寸。
“后肩余量不够。”
“人站着好看。”
“往前伸手，后背就勒。”
曹慧脸上的笑消失了。
剩下三件，也被一件件试完。
一件袖山吃势平均，看着规整，手臂却不自然。
一件胸省位置准确，腰线却压得太早。
最后一件为了追求平整，把肩线熨得太死。
六件坯样。
没有一件真正合格。
车间里再也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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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彩霞仍然不服。
她看着宋晚晴：
“宋师傅。”
“挑问题容易。”
“怎么改，才是真本事。”
“您给我们指导半天，是不是得让我们看看您的真本事？”
宋晚晴看了她一眼：
“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
她走到六件坯样前。
没有挑针脚最好的曹慧。
也没有挑速度最快的方彩霞。
她拿起何桂香做的那一件。
这件针脚不算最漂亮。
袖山也有一点不平。
宋晚晴却给出结论：
“六件里面，只有这件能改。”
何桂香自己都愣住了：
“我的？”
“你的手慢。”
“所以没敢把余量吃死。”
“手艺不够稳，胆子倒是救了你一次。”
何桂香脸红了一下。
宋晚晴把坯样翻开。
她拿起粉笔，在肩线、袖窿、胸省和后背各画了一道。
“曹慧。”
曹慧立刻走过来：
“宋师傅。”
宋晚晴把拆线剪递给她：
“肩线往后让四毫米。”
“胸省尖退一点二厘米。”
“前袖窿放三毫米。”
“后袖窿不动。”
“袖山前段少吃，后段多留。”
“不要整圈平均分。”
曹慧接过剪刀：
“这样袖山不会不平吗？”
宋晚晴看着她：
“衣服是给人穿的。”
“不是挂在墙上比谁更平。”
顾长山站在旁边，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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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慧开始拆线。
宋晚晴站在旁边，只在关键位置用粉笔补点。
她没有碰机器。
也没有替曹慧做。
十二分钟后，肩线重新合上。
又过了十分钟，袖子重新装好。
宋晚晴拿过小熨斗。
她没有把整条肩线压死。
只在肩头、领窝和袖山几个位置点压。
每次停留都很短。
坯样重新套到唐晓悦身上。
不用宋晚晴提醒，唐晓悦主动抬起手。
手臂一直抬到头顶。
肩膀没有跟着上移。
领窝没有往后跑。
胸前那两条斜褶也不见了。
她又往前伸手。
后背依然平整。
唐晓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转了半圈：
“刚才穿着像是被衣服绑住。”
“现在，好像这块布是跟着我动的。”
明明还是刚才那块布。
没有更换设计。
也没有重新裁剪。
只是拆了几道线。
调整几个数字。
整个人的肩颈便舒展开了。
方彩霞走到近处。
她伸手摸了摸袖山，又翻开肩线。
看完以后，她没有说话。
刘秀英也走了过来。
随后是赵玉梅、孙兰和何桂香。
几个人围着那件半身坯样，一遍遍查看里面的余量。
曹慧最清楚。
刚才所有针线，都是她亲手做的。
宋晚晴没有靠速度压她。
也没有亲自动手变戏法。
她只是改了几个数字。
曹慧做出来的东西便完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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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晴走到白板前。
她写下三行字。
肩型。
胸腰关系。
手臂方向。
她转过身：
“男装先看结构。”
“女装先看人。”
“同样是九十厘米胸围。”
“肩膀向前和向后，不能用一张版。”
“同样是六十八厘米腰围。”
“胸高不同，省道位置也不同。”
“同样一只袖子。”
“手臂自然向前，和笔直垂下，袖山不能用同一种吃法。”
宋晚晴放下笔：
“拿男装版缩小，确实也能做出女装。”
“但那种衣服，只能做给不会动的人穿。”
“你们都是女人，竟然跟我说，女装是男装的缩小版。”
“如果真是这样，你们胸脯上那两坨肉难不难受？”
“能穿出前凸后翘的效果吗？怎么衬托女子的身材？”
车间里鸦雀无声。
程远刚刚喝了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方彩霞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做的坯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主动走到宋晚晴面前：
“宋师傅。”
“刚才是我不服气。”
“现在，我服了。”
刘秀英跟着开口：
“宋师傅。”
“女装这条线，您教我们吧。”
何桂香挤了过来：
“我手慢。”
“还能学吗？”
宋晚晴看她一眼：
“手慢不怕。”
“脑子慢才没救。”
何桂香立刻笑了：
“那我还有救。”
曹慧没有说话。
她把修改后的坯样放平，认真记下每一个数字。
顾长山走到长桌前。
他拿起坯样，只看了几十秒。
随后，他面向车间里的所有工人：
“现在知道，为什么陈总要去临江请她了吗？”
没人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却已经变了。
顾长山把坯样放回桌上：
“我能教你们怎么把一件衣服做稳。”
“她能教你们怎么让女装跟着人走。”
“女装高定这条线。”
“听她的。”
这一次，没有人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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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岚把女装试制工位表放到桌上：
“宋师傅。”
“首期给您六个人。”
“曹慧参与工艺转换。”
“方彩霞、何桂香进入第一批训练。”
“另外三个人，由您从车间里挑。”
宋晚晴拿起名单：
“六个不够。”
周清岚问：
“您要多少？”
“十二个。”
“女装高定不能只靠两双手。”
“我要把量体、纸样、试坯、缝制、手工和整烫全部拆开。”
“最后留下多少人，看本事。”
车间里的工人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全往前挤了一步。
刚才，她们还觉得宋晚晴浪得虚名。
现在，所有人都想进入她的第一批名单。
宋晚晴扫过众人：
“想学，可以。”
“明天早上七点半。”
“迟到一分钟，不用来了。”
方彩霞第一个答应：
“我七点到。”
宋晚晴看了她一眼：
“来那么早干什么？”
“想让我管早饭？”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方彩霞也笑了。
这一次，她叫得心服口服：
“宋师傅。”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