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栋写字楼一楼的玻璃门，在他走出来之后，自动关上了。
门锁的金属部分恢复了正常。
那些被腐蚀的痕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锈迹，像是被雨淋过很多年。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那个黑色的漩涡已经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淡蓝色的，有几朵云，太阳正在从东边升起来。整栋楼看起来和普通的写字楼没有任何区别。
但江辰知道，不一样了。
他拿出书页，碰了一下倒置的沙漏。
“我出来了。”
“嗯，”时雨回复得很快，“我这边也看到了——那栋楼的数据密度恢复正常了。”
“那个漩涡消失了。”
“消失了？不是被你关上的？”
“不是，”江辰写道，“它自己消失的。那个“她”说，门已经打开了，关不上了。漩涡只是门的一个投影，不是门本身。”
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说的可信吗？”
“不知道，”江辰写道，“但她说的有一点是对的——我确实在重置系统的时候，做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后悔吗？”
江辰想了想，写道：“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没有那个选择，你现在还被困在138次轮回里。”
时雨没有回复文字，而是画了一个小符号——一个笑脸。
江辰看着那个笑脸，笑了笑。
他收起书页，往学校的方向走回去。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晨跑的大爷，遛狗的中年妇女，推着早餐车的小贩。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三个月前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江辰知道，不一样了。
他路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看到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海报，上面印着一个年轻女孩的笑脸。他的目光扫过那张海报，然后停住了。
海报上那个女孩的脸，刚才动了。
不是风吹的，不是幻觉——是那个女孩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像是在对他笑。
江辰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五秒钟。
海报恢复了正常，女孩的脸定格在标准的微笑表情上，一动不动。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路边的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有一道裂缝——不是树皮自然开裂的那种裂缝，而是一条笔直的、像是被刀切开的缝隙，大约二十厘米长，边缘泛着淡淡的黑色。
他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树皮下流动。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他经过一个早餐摊。摊主正在给一个顾客打包豆浆，两个人有说有笑。但在他们背后，摊位的遮阳篷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斑点，正在缓慢地扩大。
只有江辰能看到。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有人了——晨跑的学生，早读的学生，打扫卫生的阿姨。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但当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宿舍楼入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时雨。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在喝。看到江辰走过来，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早啊。”
江辰看着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你如果要去，我跟你一起去，”时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所以我就来了。”
“但你那边——”
“系统已经稳定了，”时雨说，“数据恢复委员会的事，我交给林小禾了。她比我更擅长管人，我擅长的是——跟你一起搞事情。”
江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跑了一晚上，还没吃早饭吧？”时雨把那杯豆浆递给他，“给你。”
江辰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热的，甜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你忘了？书页有定位功能，”时雨说，“而且，你昨晚跟我说你在哪栋宿舍楼，我就记住了。”
江辰笑了。
“那么，”时雨拍了拍手，“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昨晚在天台上遇到的那个“她”，到底说了什么？”
江辰把昨晚在天台上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时雨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的意思是——旧版本系统的一部分，在七年前就被送出来了，存放在一栋楼里，三年前系统重启的时候被遗弃，三天前被你唤醒，现在它醒了，而且它说，门已经打开了，关不上了。”
“对。”
“而且她还说，门会越来越多，不仅旧版本的数据可以渗透到现实世界，现实世界的人也可以进入旧版本系统。”
“对。”
时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她有没有说，旧版本系统里，到底有什么？”
“没有。”
“那她有没有说，她想要什么？”
“也没有。”
“那她有没有说，她是敌是友？”
“没有。”
时雨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所以她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就给你留了一个“来找我”的谜语，然后就消失了？”
“对。”
“那你还打算去找她吗？”
“对。”
“为什么？”
“因为，”江辰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门会越来越多，现实世界会逐渐被旧版本数据覆盖。那与其等着它来，不如主动去找它。”
时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你变了。”
“变什么了？”
“以前你是一个被动的人——被拉进游戏，被逼着组队，被逼着闯关，被逼着去系统核心。但现在，你主动了。”
江辰想了想，发现她说得对。
“可能是被你传染了。”他说。
“那挺好，”时雨说，“主动的人，活得比较有意思。”
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好，那我们现在去哪？”
江辰看着远处的天空。
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高楼大厦，电视塔，立交桥，车流。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的每一模一样。
但就在电视塔的塔尖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斑点，悬浮在天空中。
又一个漩涡，正在形成。
“那边，”江辰指着那个方向，“第二个门，正在打开。”
时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起眼睛。
“我看到了。”
“你也能看到？”
“在你身边待久了，多少也感染了一点你的BUG，”时雨笑了，“走吧，趁它还没完全打开，去看一眼。”
江辰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而在他们身后的天空上，江辰没注意到的地方。
电视塔的反方向，另一片天空，第三个黑色斑点，刚刚浮现。
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