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打得如痴如醉。
楼下打得难舍难分。
落花楼的伙计和护卫事先得到过楼主的密令，并未出面阻拦，只垂着手，规规矩矩站在一边旁观。
顾九落后一步，来的时候见自家主子已经动手了，他愣了一瞬就要上前，被孟白隙拦住了。
“别去，云台是要试他身上有没有伤，看是否与断崖边的血迹有关，你别碍他的事，”孟白隙看向他身后，轻抬下颌：“顾九，你负责拦住杜锐就成。”
顾九当即转身。
从净房出来的杜锐，一眼看到顾云台与杜明峰正在交手，他大惊失色，刚想冲过去，眼前黑影一晃，就见人高马大的顾九拦在他身前。
杜锐扯出个热络的笑脸：“顾大人，小侯爷与杜爷是否有误会，怎的好好的动起手来。”
顾九维持一贯的面无表情，挡在他身前摇摇头：“我不知。”
杜锐眸光微动，笑意不减身子却猛然一侧，想从顾九身边的缝隙溜出去：“那我去看看。”
顾九一个闪身，依旧死死挡在他身前，言简意赅：“不行。”
杜锐热笑变冷笑：“顾大人，都是刑卫司的人，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两位指挥使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架？这若传扬出去，刑卫司岂不...”
他不敢明说丢脸二字，取了折中之意：“岂不招人非议？”
顾九表情淡话更淡：“不关你事。”
杜锐着急去帮杜明峰，不欲与顾九这尊木头人多说，一掌不轻不重地推出：“得罪了，顾大人，劳你让开。”
顾九身形轻移避开，顺势反手攥住杜锐的手臂，手腕用力，一甩一推。
杜锐被推了个大趔趄，向后噔噔噔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阴冷地盯着不动如山的顾九，暗自咬牙。
顾家三兄弟自小被老侯爷收养，对顾云台死心塌地，且三人从小与顾云台一道习武，他根本不是顾九的对手。
孟白隙磕着瓜子闲闲观战，得意地冲顾九比了个大拇指。
落花楼里打成一片，全楼客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众人一致认定，这必是楼主精心排演的特别惊喜，因为前不久他们刚在楼里看过一场精彩纷呈的好戏——
户部尚书的小儿子和吏部尚书的长子，在雅间里玩得兴起时，正房带人冲了进来。
本以为能抓到相好的粉头打一顿，没想到竟发现了惊天秘密——这两人脱光了正抱一块儿互啃，啃得忘乎所以，连围观的人站了一圈都没发现。
这下捉奸变乱炖，一群人打成一团。
痴情的长子被挠花了脸，羞涩的小儿子被抓花了屁股。不知谁把雅间的门大敞，里头的人打得昏天黑地，一不留神就打出了门，咕噜噜从四楼一直滚到了一楼。
众人纷纷感慨，原来尚书家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脱光了跟他们这等凡人也没什么区别。除了屁股白一些，屁股蛋大一些，别的都一样。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御史一本参到了皇帝跟前，一个家教不严，两位尚书双双落马。
众人并不关心尚书大人的前程，只知他们看了场堪称京师最精彩的裸打。
今日的好戏，似乎更精彩——
头回见英俊无双的小侯爷出手，单挑太后亲侄子、正当红的杜指挥使。
至于三楼，众人没看懂，姑且当作是——不知谁是谁的群雄混战。
楼下人抻长脖子也看不清，干脆一个个撅着屁股，纷纷搀扶着爬上中庭的戏台子，踮脚勾着脖子看。楼上则是人人半挂在回廊边，看得目不转睛，连声叫好。
眼看三楼、四楼战况胶着，众人只恨自己就长了两只眼，完全不够看。
杜明峰侧身踏步，向后斜身，险险避过顾云台的掌风，趁着空隙怒道：“小侯爷，你究竟要做什么？”
顾云台一脚踹向杜明峰下盘，凌厉掌风直直朝他胸口拍来。
杜明峰向后疾退几步，后背却被廊柱挡住，他只来得及侧身避让，胸口生生挨了顾云台一掌。
杜明峰闷哼一声，怒气上脸，翻掌迎上。
顾云台右手手肘疾抬，隔开杜明峰一掌，左手迅速探出，猛地攥住他手臂，待他反手之际，顾云台五指发力，如鹰探物，先箝住他左手酸筋，之后是右手，掐得他直皱眉。
杜明峰咬牙，反手去攥顾云台的手腕，不料顾云台却猛地化掌为拳，砰砰两下，重击在他的双臂之上。
杜明峰脸色微变，向后连退数步，额顶掉下一缕发丝，略显狼狈。
众人看得兴起，纷纷尖叫：“好！漂亮！小侯爷威武！”
杜明峰听得满楼如潮水般赞扬顾云台的欢呼声，脸色越发难看，狠狠盯着顾云台。
顾云台好整以暇，单指掸了掸衣摆的灰，含笑看着被打得面色青中带红的杜明峰。
杜明峰咬牙切齿：“小侯爷这般行事，莫不是仗着要做太后的乘龙快婿了，便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顾云台目光有一瞬的冷冽。
杜明峰见状更是冷脸嗤笑：“堂堂武定侯，竟也想着两头吃。还是小侯爷有眼力，太后与陛下，您是两头都忠，两边都诚。”
顾云台唇角溢笑，猛地欺身而上，一掌劈向杜明峰面门。
杜明峰早有防备，在顾云台身形刚动之际立即闪身，正欲反手推开，岂料顾云台是虚晃一招，左掌忽而翻下，右掌随即欺上。
双掌重重拍在杜明峰胸口，这一次顾云台用了七分力。
杜明峰陡觉一阵气血翻涌，眼前瞬间模糊，他下意识出拳阻挡。
顾云台立即收掌离身，顺势反身一脚，正中杜明峰方才被掌风拍中的胸口。
杜明峰向后飞去，他及时勾住回廊柱，才险险稳住身形。虽未撞倒屏风，却难掩难堪与狼狈。
胸口一阵闷痛，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一缕极细的殷红血迹溢出唇角，被他飞快擦去。
杜锐在不远处看得分明，无奈他被顾九拦在身前过不去，只得急急扬声问：“杜爷，您还好吗？”
杜明峰抬了抬手示意无事，冷冷看着顾云台：“小侯爷好身手。”
话说得有些气力不足，明显是扯动气门忍痛所致。
顾云台挑眉：“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三年前，我也是这么打败你，拿到武科第一的。”
他看着气得脸色青得发绿的杜明峰，多补了一句：“可惜，三年了你竟毫无长进。”
说话间，顾云台上下打量了杜明峰，见他衣衫虽褶皱却并无半分濡湿。
杜明峰怒而不语，伸手掸去身上的脚印，招呼杜锐一道，抬脚便往楼外走，经过顾云台身边时，狠狠撂下一句：“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顾云台一脸无所谓：“随你。”
看杜明峰脚步略有踉跄地走了，孟白隙抓着西瓜挤过来：“怎样？”
顾云台轻轻摇头：“他身上无新伤，断崖边的血迹不是他的。”
孟白隙半倚在回廊边，看楼下熙攘的人头：“好在你也没白打。方才我让人去坊内下注压你赢，多少赚回一点，好用来修桌椅门框。你旧伤没事吧？”
顾云台看了眼左臂：“无事，偶尔才会痛。”
“楼主。”管事近前回禀：“三楼不知何故也打起来了，因您之前吩咐伙计不要动，我们都没拦着。”
孟白隙满脸诧异。
“啊？竟有人敢在我的落花楼里打架？”
“谁那么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