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股阴寒的气息渐渐散了。
渺渺从井沿上跳下来。
她的指尖还在往外渗血,袖口沾了一点,她拿另一只手蹭了蹭,没蹭掉,索性就不管了。
沈晏把刀插回刀鞘,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渺渺接过来,把手指草草地缠了两圈,仰起头来看他。
沈晏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眉头拧着,眼神里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思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刚才说……太后,还有换命之术?”
渺渺把手帕打了个结。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那截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
伤口已经自己愈合了,只留了一道红痕。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看着沈晏的眼睛。
“这件事,怕是不止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沈晏看着她,没有再问。
渺渺转身,朝冷宫门口走去。
沈晏把手帕收回去,立马跟上了她的脚步。
门口那条窄巷子里,依然阴暗一片。
小五渺渺的肩头探出脑袋,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啾,你刚才那一招挺漂亮啊。用自己血画的往生符,灵力比你平时画的高了三倍不止。”
渺渺笑了笑,没理它。
……
养心殿内。
皇帝赵衡合上那本泛黄的卷宗,指尖压了许久才收回来。
他坐在龙椅上垂着眼,面容被冕旒上的珠串遮去大半,看不太清楚。
下面,渺渺跪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
“陛下。亡魂在井里哭了二十年,总该有人替她说句话。”
赵衡没有应声,他重新翻开李才人案的卷宗,目光落在卷尾那枚朱红小印上。
那正是太后的私印。
他记得这枚方印,是当年太后过寿时,他亲自命人用和田玉琢了送去,印文“慈安长乐”四个小篆就是他亲自提的笔。
旁边那些证人的供词有多处字眼被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涂改处还盖着同样的印。
二十年前的案子了,如今翻出来看,到处都是破绽。
赵衡喉咙发干,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终于看向渺渺:“你可知道,这个案子查下去会牵扯到多少人?”
渺渺抬起脸,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陛下问的是多少人,还是某个人?”
赵衡眉头一皱,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早就被他屏退了,此刻大殿里只有他们二人,外加守在门外的沈晏。
赵衡伸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落笔。
准姜家幼女渺渺查办二十年前的宫闱悬案,所有人需全力配合。
这道手谕通篇不提具体的案子,更没有提太后,只是用了“酌情办理“四个字收尾。
他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最终盖上了随身私印,递给渺渺:“朕给你这道手谕,你可以查。但,动静不能闹得太大。”
渺渺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来,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谢陛下。”
她起身的时候,目光恰好扫过殿门口,殿外不远处一个小太监正猫着腰往外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渺渺认得那袍角上的纹样。
深青色,绣着暗纹的海棠花,那是太后的永寿宫里的人才会穿的。
她没吭声,只是把绢帛仔细叠好,收进了袖袋里。
赵衡也看见了,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道:“去吧,沈晏在外面等着你。”
渺渺退到殿门口,转身走出去,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
她没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开。
沈晏靠在门外的汉白玉栏杆上,腰间还挂着上次渺渺卖给他的那枚平安符,旧得边角都毛了,他也没摘。
看见渺渺出来,他直起身,目光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完好无损才开口:“你疯了?敢查太后?”
渺渺把袖袋里的手谕又摸出来看了一眼,仰起头望着他:“她与我娘的死有关,又害了那个才人。我不查她,岂不是天理难容。”
沈晏拧了下眉,他当然记得在长公主府的时候,渺渺求了永宁长公主赵飞鸿帮忙查她生母林婉清的死因。
当天进宫的路上,赵飞鸿向渺渺透露了此次调查的结果,嫌疑最大的竟然是她的继母,当今太后。
“太后掌管后宫三十余年,“沈晏压低声音,与她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三朝元老,母族是定国公府的人。她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扶他上了位,后来又一手压下了夺嫡的乱局。
皇帝这些年对她恭敬有加,你今天就拿一本旧的卷宗去告诉他太后杀了人,他就算心里信了,明面上也不能动她。”
”我没指望他今日就能动太后。”渺渺一脸平静地说,“我只是让他看见那封卷宗上的破绽,有些事情不必说破,他自己会去想明白。”
沈晏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李才人,跟你娘有什么关系?”
渺渺摇头:“没关系。但她死在冷宫的枯井里二十年,没人替她伸冤。冷宫里别的亡魂都走了,就她一个留到现在,日日夜夜的哭。我既然能度她的亡魂,就有责任替她讨个公道。”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况且,我娘的死说不定跟李才人案子里那个换命之术有关。我先查李才人,顺藤摸瓜,才能摸到我娘的死上面去。”
沈晏听明白了,她这是打着替亡魂昭雪的旗号,步步为营,往太后那边靠。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也不知道是该心惊还是该心疼。
“行。”沈晏伸过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叶子摘掉,“我跟你一起。太后的人刚才已经回去通风报信了,你今日在殿上说了什么,她晚膳前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皇帝的手谕虽然来得及时,但未必能保你平安。”
渺渺拍了拍袖袋里的绢帛:“保不保平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让那些人投鼠忌器。”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
沈晏知道,这丫头笑成这样的时候,八成又在盘算着什么损招。
宫道走到尽头,姜家的马车停在外面。
车夫是个憨厚老汉,看见渺渺出来就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渺渺踩着脚凳上了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沈晏一眼:“沈晏哥哥,你回去记得把那道平安符换了,边都磨破了,不顶用了。”
沈晏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符,嘴硬道:“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