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我烧了。”
方处长愣了一下。
“烧了?”
“烧了。”崔天阳说,“火苗窜起来半尺高,是绿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早说?”方处长的声音有点沉。
“我说什么?”崔天阳转过头来,“我说“方同志,我这儿有一张黄纸,一烧发绿”?谁信啊。我自己都不信。”
方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他说,“这个不怪你。”
他走到桌边,把那个铜香炉往前推了推。
“你看看这个。”
崔天阳低下头。
炉里的灰是白的,细,堆成一个小丘。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捻了一点起来。
捻在指头上的感觉,滑。
不是灰的那种涩,是滑。像极了面粉里掺了滑石粉的那种手感。
他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甜味。
“这不是香灰。”他说。
方处长往前一步:“什么?”
“这不是香灰。”崔天阳把手指头举起来,“香灰是涩的,一捻就散碎了。这个捻起来发滑,成团,不散。”
他把指头上的灰在桌沿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白印。
“这里头掺了东西。”
方处长盯着他:“掺了什么?”
“不知道。”崔天阳说,“得烧一下看看。”
“烧?”
“烧。”崔天阳说,“东西是真是假,烧一下就知道。油烧起来是黄火,盐烧起来“噼啪”响,糖烧起来是蓝的。掺了什么的灰,烧一下,颜色就不一样。”
方处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冲外头喊了一声:“小陆!”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跑过来:“方处长。”
“去,把酒精灯和火柴拿来。”
酒精灯拿来了。
方处长把灯点着,蓝色的火苗轻轻地晃。
崔天阳用一张纸,撮了一小撮香灰,慢慢地凑到火上。
灰一沾火,“腾”地一下。
火苗窜起来。
不是黄的,不是红的,不是蓝的。
是绿的。
翠绿翠绿的,窜起小半尺高,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
“啪嗒”一声,小陆手里的火柴盒掉在了地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滋滋”的响。
绿火燃了三四秒钟,灭了。纸烧完了,灰落下来,落在桌上,白白的,跟方才一模一样。
方处长伸手,“啪”地把灯关了。
屋里又暗下来,只剩电灯那点昏黄的光。
“……这个。”方处长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之前见过?”
“见过。”崔天阳说,“就在泰丰楼后厨的灶膛里。那回烧的是张黄纸。”
“烧出来也是绿的?”
“也是绿的。”
方处长慢慢地在长条桌边坐下。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崔天阳站在对面,也找不着话说。
过了一会儿,方处长抬起头来:“崔师傅。”
“嗯。”
“你说这不是病。”
“我瞎说的。”
“你说这是“糊了”。”
“我更瞎说。”
“你还说,跟火有关系。”
崔天阳没吭声。
方处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李老先生说,你有法子。”
“李叔是瞎说。”
“裴老先生说,你会看火。”
“裴老先生也是瞎说。”
方处长看着他,很平静地说:“那我就当他们都瞎说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崔师傅,”他说,“我不会算命。我只知道,从三月到今天,我们进去过三回,三回都有人伤。第三回,我还在门口留了一个班的岗。”
他回过头来。
“两天前,岗撤了。人也没了。”
崔天阳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帮人,比我们想的多得多。”方处长说,“我今天请这么些大夫来,不是指望他们能治。我是想让人知道,我们在治。”
“给谁看?”
“给他们看。”方处长说,“给那帮人看。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松手。”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崔天阳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半炉灰。
他忽然觉得,那股甜味,好像钻进了他的衣服里,钻进他的头发里,怎么也散不掉。
…………
第二天崔天阳照常上工。
他到泰丰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后厨的灯已经点上了。刘庆山正蹲在灶前捅火,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哟,回来了。”
“回来了。”
“我还当你让人拉去毙了呢。”
“那不能。”崔天阳解下围裙,“毙了我,您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川菜师傅?”
“滚。”刘庆山骂了一句,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崔天阳笑了笑,去洗手。
他站在水池子边,两只手泡在凉水里,忽然就走了神。
脑子里全是那点火。
绿的。
“崔师傅!”刘庆山在那边吆喝,“糖色!糖色!”
崔天阳回过神来,赶紧跑过去。
今天头一道菜是红烧肉。
他舀了一勺白糖,倒进锅里,拿铲子慢慢地推。
糖在油里化开,先起大泡,再起小泡,颜色从白到黄,从黄到红。这中间只有几秒钟的工夫,火候一到,立刻下肉。
崔天阳盯着锅里的糖。
黄了。
红了。
该下了。
可他的手没动。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甜的。
不是糖的甜,是那种——那种烧过了头的、发腻的甜。
“崔师傅!”刘庆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糊了!”
崔天阳猛地一震。
锅里已经黑了。
黑烟“腾”地冒起来,锅里“滋滋”地响,那股甜味冲得满屋子都是。
崔天阳手一抖,铲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案板上。
“你怎么了?”刘庆山冲过来,一把把锅端开,往灶膛里一塞,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
“你怎么了?”刘庆山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里没了火气。
崔天阳站在原地。
他的两只手在抖。
刘庆山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你脸色不对。”他说,“回去歇着。”
“我没事。”
“我说回去歇着。”刘庆山的声音硬了,“你这手今天不能拿刀。一锅糖色你能给我烧成炭,下一锅你就敢把自己手指头切下去。”
崔天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把围裙解下来,往挂钩上一挂。
“刘师傅。”
“嗯。”
“对不住。”
“走吧。”刘庆山背过身去,摆了摆手,“明儿个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