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再说。”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这手艺，凉了可惜。”
于依依气得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
敲完还是低头吃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崔天阳。”
“嗯？”
“你这两天，别往德胜门那边去。”
崔天阳抬起头：“为什么？”
“院里的大夫说的。”于依依低着头扒饭，“说那边现在不太平。”
…………
第二天中午，郝师父来了。
老头儿今年快七十了，在前门大街练把式卖了四十年艺。崔天阳刚来那会儿，他就在泰丰楼吃面，一碗炸酱面，不要菜码，只搁酱。
“崔师傅。”老头儿在门口站着，没往里进，“有面吗？”
“郝师父，您这话问的。”崔天阳把他往里让，“哪天没面？”
“今天不一样。”老头儿笑了笑，“今天我吃完了就走。”
崔天阳手一顿。
他给老头儿下了一碗面，多搁了半勺酱，又卧了个荷包蛋。
“我不吃蛋。”
“送的。”崔天阳把碗放下，“您要是不吃，就搁那儿，一会儿我吃。”
郝师父看了他一眼，笑了，把蛋吃了。
老头儿吃面很慢，一根一根地吸溜，吸溜完了还要咂咂嘴。吃完了，把碗一推，从怀里摸出个手巾包，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
“多了。”
“剩下的是赏钱。”
“我不要赏钱。”
“拿着。”老头儿抬起眼睛，“我这一走，不知道多咱还能吃上你这碗面。”
崔天阳把钱推回去：“您去哪儿？”
“回老家。”
“老家哪儿？”
“远了。”老头儿含糊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面渣。
崔天阳跟着他走到门口。
老头儿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泰丰楼那块掉漆的老匾，又回头看了看灶房的方向。
“火不错。”他说。
崔天阳一愣：“您看得见？”
“闻得见。”老头儿笑了笑，“你这灶上的火，跟别人家的不一样。别人家的火是死的，你这火是活的。”
崔天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子，”老头儿忽然压低了声音，“要变天了。”
“……要下雪？”
“不是雪。”老头儿摇摇头，“比雪大。”
他伸出手，在崔天阳的胳膊上捏了一把。
“你这身子骨，是个好胚子，就是没练过。”
“我一个厨子，练什么啊。”
“厨子怎么就不能练？”老头儿瞪了他一眼，“你以为颠勺不费力气？”
崔天阳笑了：“那我天天颠，算不算练？”
“算。”老头儿说，“颠一辈子，也算一门功夫。”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下三级台阶，忽然又站住了。
“崔师傅。”
“哎。”
“你记着，”老头儿没回头，“要是哪天，你发现这世上有些事，用刀切不开，用火烧不熟，用盐腌不透——”
他停了一下。
“别急着害怕。”
崔天阳站在门口，看着老头儿的背影混进街上的人流里。老头儿走得慢，肩膀一摇一晃，可奇怪的是，旁边来来往往的人，好像都没注意到他。
就跟他走着走着，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天下午，崔天阳炒菜的时候，心不在焉，毁了一锅鱼香肉丝。
刘庆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崔师傅，您这是炒菜还是炒炭？”
“火大了。”
“火大了？”刘庆山把锅端起来，闻了闻，“你这叫火大了？你这是心不在灶上。”
崔天阳没说话。
“我不管你有啥事，”刘庆山把锅往灶上一墩，“灶上的事，就得在灶上。你要是不在，趁早下去，我让别人上。”
“……刘师傅。”
“干什么？”
“您说得对。”崔天阳把锅端过来，刷干净，“再来一锅。”
刘庆山愣了愣，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少搁点糖，上回那鱼香肉丝太甜了，跟哄孩子似的。”
“那叫荔枝口。”
“什么口不口的，就是甜。”
…………
十一月底，区上下来了任务。
“炒面。”街道上的干部拿着喇叭在胡同口喊，“各家各户，有锅的出锅，有人的出人！炒面支援前线！”
崔天阳那会儿正在灶上，听着外头喊，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在面粉厂做质检，厂里搞过一次“应急口粮”的试制，他跟着老师傅学过一阵子炒面。
那玩意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火大了糊，火小了生，水分高了结块，水分低了呛嗓子。
“钱经理。”他把勺子一放，“咱们店，是不是也得炒？”
钱慕韩正在算账，头都没抬：“区上分了一千斤的任务。”
“一千斤？”
“怎么，嫌多？”
“嫌少。”崔天阳咧嘴一笑，“咱这灶，一天能出三千斤。”
钱慕韩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半天。
“你会？”
“我会。”
“真会？”
“钱经理，”崔天阳一本正经，“我这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跟面有缘。”
泰丰楼那天晚上没关火。
后厨三眼灶全开，刘庆山、小顺子、小福子、连白案的于德海都上手了，钱慕韩亲自在旁边记账。
“火候。”崔天阳站在中间，一手一个铲子，“面下锅，先别急着翻。让它贴着锅，起一层薄壳，再翻。这样炒出来才香。”
“炒多久？”
“看火。火旺，一锅七分钟；火弱，十分钟。”崔天阳抓起一把面，在手里一搓，“听见没？这个声，沙沙的，就对了。要是“噗噗”的，那是潮。”
小顺子学着他的样子抓了一把，搓了搓：“师傅，我这怎么是“噗噗”的？”
“那是你手汗多。”
“……”
刘庆山在旁边炒了一锅，铲子一撂：“崔师傅，你过来看看我这锅。”
崔天阳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抓了一把搓了搓。
“刘师傅，”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您这锅，能当砖使。”
刘庆山的脸一下涨红了。
“你再看看！”
“我不看了。”崔天阳把铲子塞回他手里，“您火太急。炒面这玩意儿跟炒菜不一样，炒菜讲究旺火快炒，炒面得“温火慢焙”。您把它当腰花炒，它能不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