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贵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张巧嘴
他以前,也是个正经人家的,后来娘死爹耍钱,十六岁被扔到通州码头扛大包,扛了三天就跑了,自此就成了混街头的。
后来他发现,蹲在码头对面的茶摊里,帮人写假路引,写一张挣的钱,比扛十天大包还多。
他不会写字,把茶摊老板过年贴的对联描下来,把“爆竹声中一岁除”改成“此人系良民”,错别字占一半,但该有的章都有。
他用萝卜刻过通州知州的印,刻糊了,盖上去红彤彤一团,连“通”字都缺了半边,但也没人能回来找他。
直到他自己拿着路引出城,被一个守门的老兵拦住。
老兵举着那张路引看了半天,说你这章不对,他撒腿就跑,老兵也没追——老兵也不识字。
再然后,他就在京城落了脚。
京城地面大,什么人都有,什么路子都能挣钱。
他冒充过寺庙的俗家弟子化过缘,也假扮孝子贤孙,给人哭过灵。
最风光的时候,刘金贵同时挂着四个身份——城隍庙的庙祝、通州某举人的远房侄儿、顺天府快班的编外帮役、以及绸缎庄的“刘掌柜”。
这四个身份,分别对应四个钱袋子,他把日子过得,像杂耍艺人抛碗,抛上去的碗越多越热闹,只是不能停下来,一停就全碎。
当吴麻子在茶馆后巷堵住他,说有一笔好买卖的时候,刘金贵正在经历他这个月第三次“碗全碎了”的时刻。
浑身上下只剩十几个铜板,茶钱都欠了三天。
茶摊老板娘,每次路过他身边都要重重墩一下茶壶,墩得茶水四溅,意思很明白:再不结账,下回墩的就是你的头。
“刘哥,”吴麻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趟肥活,你干不干?”
刘金贵靠在墙上剔牙,用舌尖,把牙缝里剔出来的茶叶末子卷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呸”了一声,才开口:“什么活?”
“骗人的活。”
刘金贵眼睛一亮,这是他的本行
“细说。”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吴麻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抄着七八户人家的地址和家主姓名。
刘金贵接过来扫了一眼——他识字不多,但门牌号和姓氏还是认得的,都是城东和城南的老爷,没有一家在城西。
“怎么都是有钱人家?”
“没钱骗什么。”
吴麻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白玉扳指,成色不算顶好,但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把扳指搁在桌上,压低了声音“你挨家挨户去,就说你是礼部王主事的亲戚——王主事你知道吧?
礼部仪制司的,专门管名册的。
你说你是他远房表弟,姓刘,在礼部帮忙跑腿,他们有适龄的女儿,你想办法把名字塞进候选名单里。
事成之后,随他们心意,该打点的打点。”
刘金贵把白玉扳指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又放回桌上,是好货,不是丐帮那群犊子拿树脂兑出来的玩意,这趟靠谱。
“我是王主事的远房表弟,王主事知道吗?”
“不知道。”
“那人家去礼部一问,我不就露馅了?”
“不会去问的。”
吴麻子说,“名单还在拟,风声紧得很,谁敢去礼部打听?
打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女儿的名字反倒要被划掉。
他们只能信你,就跟庙里的菩萨一样——你烧了香,菩萨也没给你打收条,你不还是照样磕头?”
刘金贵挑眉,吴麻子平时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天怎么忽然冒出一句这么在理的话?
吴麻子这个人,他还是知道的——在京城混了十几年,干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勾当。
帮人销赃、替人牵线、偶尔放印子钱,胆子比芝麻还小,从不碰大家大业的主顾。
今天怎么忽然做起皇亲国戚的买卖来了?这不像吴麻子自己的路子。
“这活是你自己揽的?”刘金贵问。
吴麻子喝了口茶,眼皮垂下来,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更随意,随意到有些不自然。
“不是,是以前一起做过买卖的一个熟人托的,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手里漏点汤汤水水,就够咱们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把白玉扳指,往刘金贵面前推了推,“上回你帮我扛过雷,我一直记着,这不想起来,你最近手头紧,叫你一块儿喝碗汤。”
刘金贵没说话。
他在这行里混了小半辈子,知道什么叫“人家吃肉你喝汤”——喝汤的人,永远不能问,肉是从哪口锅里捞出来的。
行吧,管他真假,老子手头紧是真的。
“给多少?”
“八两。”
吴麻子把碎银子搁在桌上,“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十两。十八两银子,够你吃三年。”
刘金贵把碎银子拿起来掂了掂。
银子不大,但成色还行,在掌心里凉丝丝,这才是实打实的。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顺手把吴麻子面前那碗茶也端过来喝了一口——反正吴麻子现在求着他。
“还有件事。”
吴麻子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低到茶馆里,随便谁咳一声都能盖过去,“你上门的时候,走之前,给他们留样东西。”
他把布包里的白玉扳指重新包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囊,打开,里面是七八件小物件——一件白玉扳指,一只铜鎏金的小香炉,一方端砚,还有几件,刘金贵叫不上名字的文玩。
这是唱哪出啊,刘金贵又把扳指拿起来,看了一遍,扳指内壁刻了两个小字,笔画很细,像是“岱”字拆开来嵌进去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吴麻子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上门的时候,你从这堆东西里挑一件当见面礼。”
“那东家亏了啊。”
吴麻子嗤之以鼻,“白玉扳指值几两银子?铜香炉值几两?人家在乎这个?
这些东西就是钩子,钩住了,以后你说什么主顾都信。”
“还有一句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搁在桌上,纸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像是临过帖的人写的,墨迹很新。
上头只有一行字。
“高山之巅,维石岩岩。”
刘金贵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纸举到眼前,又从眼前放到桌上,眉头皱成一团。
他认字不多,“山”字是认识的,“之”字也认识,“维”字以前在城隍庙门口见过,好像是“维护”的维,但不敢确定。
剩下的几个字他连认都认不全。
“这啥意思?”
“你不用知道,背下来就行,走的时候说一句,就当随口念的。
人家要是问你什么意思,你就笑一笑,说你也是听上头的人念的,不知其意。”
吴麻子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是指着你完事拿钱的,肯定不会害你就是了。”
刘金贵最终点了点头。
他把纸上的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高山之巅,维石岩岩”——念到顺嘴了,把纸扔给吴麻子。
然后他把那包小物件揣进怀里,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抬脚就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吴麻子面前,剩下那半碟花生米也揣进了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麻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起身结账。
他走出茶馆,没有回家,拐进隔壁一条更窄的巷子。
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了一下,伸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顿了顿,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