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宫里的人来传话时,萧珹正在书房打谱。
来的,是宜妃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嬷嬷,慧心,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说话从来只说三分。
她进书房时,萧珹没抬头,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正往榧木棋盘上落。
慧心也不急,站在一旁,等他把那一手走完,才屈膝行礼。
“娘娘让奴婢带句话。”
萧珹抬起头。
慧心垂着眼:“娘娘说——“角上黑白相争,左下白势滔滔,黑棋气紧,强活不得。
与其困守一隅,不如看看上边,双虎之势。””
萧珹的手停住了。
指尖那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双虎”?”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
“是。”慧心说完,屈膝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一点声响都没有。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珹将那枚黑子,搁回棋篓里,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榧木整板,金丝楠木镶边,刀刻十九道,落子声声如叩玉。
他在这副棋盘上,摆了无数局,胜负各半,唯独像眼前这一局,进退维谷。
这局棋,摆的是萧珹
左下角,黑棋一条大龙,被白棋团团围住。
白棋外围厚势,铁壁一般,黑棋在角上勉强,做出半个眼,另一只眼位,被白棋一记点刺卡得死死的。
做活?活不了。
白棋外围那几手,每一手都平平无奇,连在一起,却滴水不漏。
右下角更糟。
三枚黑子,孤悬在外,进退失据。
那是他外祖的位置。
户部是大周的钱袋子,柳文渊做了六年户部尚书,位高权重。
可户部侍郎沈庭之,是萧珩的母舅,外祖手里握着户部,却像是被四面高墙,围住的孤军。
白棋在右边星位,一记肩冲,黑棋的出路,便被压得死死的。
外势没有,根基没有。
白棋那边呢?
赵桓,沈约,何慎之,他们领着东宫的属官,就必须是太子的死忠。
父皇一道圣旨,将兵部,吏部,内阁都划到萧珩手里。
礼部,周毓文惯会审时度势,屈颜媚上。
而自己所在的工部,与刑部向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绝不会参与夺嫡。
整张棋盘上,黑棋唯一的活形,在左边——那是柳家在江南的根基,商路、钱庄、地方上的门生故吏,连成一片,虽不显赫,胜在扎实。
可活归活,孤悬一隅,自身难保,跟中腹的战场,隔着千山万水,远水解不了近渴。
萧珹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收起来,重新摆。
左下角的死活题。
黑棋大龙被围,白棋外围厚势,黑棋要在角上做两只眼——他拆了十二种变化。
第一种,黑棋角上扳粘,白棋挤,黑棋接,白棋断,黑棋的眼位被一分为二,净死。
第二种,黑棋跳,白棋点,黑棋挡,白棋再点,黑棋的眼位被卡住,还是净死。
第三种,黑棋飞,白棋靠,黑棋退,白棋连扳——他摆到这里,手指在棋盘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落下一枚白子,把黑棋最后一口外气,封死。
还是死。
十二种变化,每一种都拆到底,每一种都是净死。
白棋的包围圈,就像是一张收紧了口的布袋,黑棋在里面,怎么扑腾都撞不开,哪怕一线生机。
他把棋子拨到一边,重新摆右下角。
三枚黑子看似能逃——跳一个,白棋就飞攻;
大跳,白棋就镇头;
靠一个借劲,白棋就退一步,不给你借。
每一种走到最后,白棋都是顺势,把中腹走厚。
他不逃,白棋围;
他逃,白棋就缠着打,越逃白棋越厚,中腹的目数,越滚越大。
这不是攻杀,是老叟戏顽童。
最后他把全部棋子拨开,只盯着棋盘的左上角。
“上边双虎之势。”
萧珹在嘴里,把这几个字反复咀嚼。
虎,是围棋里的术语。
两子并立,中间空一路,形如虎口张开。
虎的用途是补断,是做眼,是护住自己的软肋。
但虎也有另一层意思——单虎只能护住自己,双虎却是两虎相望,互为犄角,彼此呼应。
单虎可破,双虎难动。
左上角有什么?
有一个人。
康嫔,孙氏,靖北侯府的长女,六皇子的生母。
萧珹拈起一枚黑子,放在左上角星位。
又拈起另一枚黑子,放在相隔一路的位置。
两枚黑子并排而立,中间空着一口气,形如虎口。
他盯着这两枚黑子,看了很久。
左下角的黑棋是他自己——母妃的势力,柳家的根基,这些年,经营下来的人脉和棋子。
左上角的黑棋,是萧珣——康嫔,靖北侯府的军中势力,还有康嫔手里那份,连母妃都摸不清底细的东西。
分开来看,左下是净死,左上也是净死。
白棋只要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谁也跑不掉。
可如果——
他拈起第三枚黑子,把它落在两枚黑子之间,补上了那一口气。
双虎之势,成了。
围棋里的双活,有一种特殊的形态:两片孤棋,各自都做不出两只眼。
但两片孤棋之间夹着一块白棋,黑白双方共享两口公气。
谁先动手收气,谁就先被吃掉。
唯一的活路,就是谁也不动,维持均势,并肩活到最后。
这就是“双活”。
他和萧珣斗了这么多年,明里暗里,互相使绊子,金水桥的事更是结了死仇。
可母妃说得对——困守一隅,强活不得。
左下角的死活已经拆明白了,右下角的攻防也算清楚了。
单干就是死棋,谁先动手谁死,谁单打独斗,谁被白棋一口吞掉。
联手呢?
两片黑棋,如果能连在一起,双虎相望,白棋就不敢轻易动手。
白棋要杀左下的大龙,左上就趁势做活。
白棋要剿左上的孤棋,左下就反扑。白棋两头都要顾,两头都顾不住。
当然,这还不够赢,双活不是胜势,双活只是不输。
但不输,比输好。
萧珹把棋子收进棋篓,合上盖子。
他起身,换了件半旧的竹青长衫,没带随从,从后门出了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