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嫔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翠墨每晚守在外间,听见殿内,那张旧床的床板,像有老鼠啃木头般,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
娘娘在翻身,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回左边,偶尔停下来,过不了多久,又翻回去。
康嫔刚入宫时她就跟着伺候,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娘娘这样。
康嫔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是靖北侯府的嫡女,从小在边关长大,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哼都不哼一声。
这样一个女人,如今躺在后宫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翠墨有一次半夜起来,给香炉添安神香,听见殿内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萧珩。
她端着香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把香炉放回原处,退了出去。
康嫔并不知道,门外那个每晚守夜的小宫女心里,翻涌着什么。
陛下在宫宴上,当众怒斥萧珣,她儿子,跪在金砖上瑟瑟发抖,沈蕴宁的儿子,站在丹陛上,听百官山呼千岁。
她跪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像一场笑话。
她父亲替陛下镇守边关,战功赫赫,不过是替珣儿说了两句好话,求了次情,就被夺了兵权。
她十六岁入宫,这一生最好的年华,全都碾碎在,这重重宫阙里,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一个不被陛下当儿子的孩子,一间无人踏足,随着她,一起老去的宫殿。
金水桥。
这三个字,她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胆战心惊。
陛下的佩剑,从珣儿的肩胛骨斜插进去,贯穿了整个肩窝。
她到时,萧珣躺在床上,面如土色,肩膀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血从纱布底下,往外渗,怎么止都止不住。
珣儿抓着她的手说“母妃,父皇要杀我。”
她跪在乾清宫外面,脱簪待罪,跪到膝盖都泛起青紫,陛下也没有见她。
是她父亲进宫面圣,用他这张老脸替外孙求情,才保住了萧珣一条命。
靖北侯府三代镇守边关,何负萧家。
可陛下还是一道圣旨下来,让父亲半生基业化为乌有。
母亲曾来信,说父亲交出虎符那晚,独自在校场上站了很久很久,把那把跟了大半辈子的佩刀,擦了又擦,最后搁在刀架上,再也没有拿起过。
她知道父亲不甘心,她也不甘心
陛下在世,他们母子尚且无立锥之地,将来陛下归天,太子继位,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夜深了。
翠墨听见殿内,传来踱步声。
一下,两下,三下,在死寂的深宫,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脚步丈量,自己和死亡之间的距离。
终于,康嫔停下来了。
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檀木盒子,打开,里面不是珠宝首饰,是信。
她父亲靖北侯孙崇义,写给她的家信。每一封她都留着,按年份排列,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捆着。
她抽出最旧的那一封,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
信的开头,像所有寻常的家信一样,问她身子怎么样、胃口好不好、孙儿近来可好、天冷了多加衣裳。
然后是那句,每次都会出现的话——吾儿宜安分守己,侍奉君上,勿生是非。
安分守己,是在告诉她别轻举妄动,他在宫外替她查的事,还没有眉目。
勿生是非,是在警告她,这段时间风声紧,收敛着些。
这些暗语,是她进宫前和父亲约定好的,侯府出身的儿女,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典故,但研究边关传递情报的暗语,信手拈来。
她把这些信,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年,每看一封,就知道父亲,在宫外查到哪一步了。
最先几封的“安分守己”写得极频繁,几乎隔一封就有一句。
那是最初几年,父亲刚着手追查,到处都是死胡同——太医院有周济之守着,内务府有沈渡的人盯着,滴水不进。
直到有一封信,忽然变了语气,“安分守己”从叮嘱变成了,母舅近来也甚是思念娘娘。
当年,她读到那封信时,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金水桥之后,那封信是她印象最深的一封。
父亲的字迹不像从前那般沉稳了,为父蒙圣恩,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侯府如昔,勿念。
她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侯府如昔,是告诉她旧部还在,那些年埋的线,还没有断。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等来陛下出京的千载良机。
最后一封信,通篇只有两句话——吾儿安心侍奉君上,为父身体康健,尚有杀敌之咏。
每一个字,都写得,像是战场上请功的捷报。
她知道,最后一个证据找到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锲而不舍,终于找到了真相。
七皇子萧珩,并非中宫所出。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回檀木盒子里,对着铜镜坐了很久很久。
她和皇后没有仇,皇后从来不理她,也从来不害她,只是跪在佛堂里,日复一日地拨着佛珠。
她不想害皇后,但她不得不害,等陛下驾崩,太子登基,他们母子就是新帝的眼中钉。
扳倒了皇后母子,珣儿或许能封个王,在封地上,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
扳不倒,等新帝登基,随便找个名头,就能把珣儿从宗人府的名册上勾掉。
那些家信,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红绳系得紧紧的,康嫔颤抖着手,把暗格重新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
窗外,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