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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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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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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被沈渡派人从城隍庙接到行刑场时,还不知即将发生什么,他低头摆弄着他怀里,那几块新刻的碎竹片。 竹片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上色的墨迹,还没干透,沾在他满是老茧和旧伤疤的指腹上,被他小心地用袖口,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沈渡派来接他的人,只说了一句“陛下请你去”。 他便抱着竹片站起来,信赖得,像个下了学堂,终于等到有人来接的孩子。 法场设在扬州城外,运河边,那片被河水冲毁过的土地上。 监斩台上,玄色龙旗在河风里猎猎作响。 台下黑压压跪了一地人犯——马进良跪在最前面,官袍已被剥去,只穿一身素白中衣。 他身后是扬州官场,所有涉案官吏,从主事到书吏到验堤的工匠头,整整齐齐跪了上百人,每一个都在等着刀落下来的那一刻。 运河两岸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从城门,一直排到田埂尽头,乌压压的人头攒动。 苏远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捡来的灰布袍子,沈渡的人,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也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如果不看他的眼睛,几乎像一个从未疯过的人。 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空洞涣散,像两片被风吹乱的湖水,映着法场上跪了满地的人犯,映着那面在河风里,猎猎作响的龙旗。 他的嘴唇翕动着,极快地翕动着,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自己也不懂。 他只是站在无边无际的阳光里,看着那片他等了许多年的法场。 监斩官宣读罪状: 一、擅决堤防,纵洪流以淹千顷良田,使黎庶荡析离居,田庐尽没,此其殃民之甚; 二、鲸吞河工岁修之银,虚报工料,中饱私囊,致使堤堰颓坏,国帑虚糜,此其蠹政之尤; 三、视人命若草芥,枉杀无辜,暴骨盈野,而掩罪饰非,不恤人言; 四、罗织冤狱,陷善类于囹圄,使忠良衔恨,黑白倒悬; 五、庇恶党而不举,纵奸徒以横行,法纪荡然,上下相蒙; 六、欺罔圣听,隐实情于章奏,阳奉阴违,辜恩负国。 以上诸端,罪迹昭彰,国法难容,天理不赦,合依重典,以正刑章。 读完之后,监斩官抬起头,声音洪亮,像在替所有死在水里的人,发出最后一声呐喊:判,斩立决。 马进良跪在断头台上,想起天保五年,那时,有少年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与诸生同谒孔庙。 那时,他发誓,若得为父母官,定要效法先贤,敬天保民,名垂青史。 刀落得很干脆,马进良的尸首栽倒下去时,法场上鸦雀无声,像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摁住了。 然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怪异得不像人声的笑声,那笑声凄厉疯癫,穿透了整片法场,惊起了芦苇丛里栖息的野鸭。 是苏远,他仰头大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双手在空中,手舞足蹈,像要把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所有冤屈,一股脑全部倒出来。 “敬直——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没有!敬直——他死了!他们全都死了!你看见了吗!” 那个人的名字,此刻正被苏远一遍又一遍地喊出来,喊给所有人听,喊给运河上的风听,喊给那些埋在河堤底下的尸骨听。 人群中有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缘,是徐敬直的母亲。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儿子的名字,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旁边一个中年农妇,抱着极小的婴儿,怀里还揣着一件发白的小衣裳,是她多年前,被淹死在水里的儿子穿过的。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闷声不响地把旱烟杆,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磕着,每磕一下,都像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苏远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哭。 他笑着笑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两只手用力得,像是要把那些沉在水底的尸骨,一具一具挖出来般,刨着地上的泥土。 “敬直——你看见了吗!你交给我的那些竹片——我替你敲了!我替你敲了鼓!我替你告了御状!你看见了吗! 堤是被人挖开的——你当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啊——” 苏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把脸埋在泥土里,把脸贴在那些,淹死过无数人的泥土上。 他等了许多年,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个在码头上被人嘲笑、在巷子里被人扔石子、在府衙门口被人用扫帚赶走的日子。 他等来了这场午时三刻的刀,等来了这片跪了一地的仇人,恍惚间,他看见徐敬直,看见那些死难的人,在他眼前凝现,朝着他微笑,转瞬间又被风吹散。 人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往两旁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苏远面前。 她颤抖着把干枯的手,放在苏远的头发上,哽咽着开口了:“好孩子……你替他报了仇,……他在下面,会知道的。” 苏远抬起头,浑浊的泪水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无声地淌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脑子里那些碎片,此刻忽然清晰地拼在了一起。 他想起多年前,在府学里那个不苟言笑的同窗,想起那天下午,同窗来找他,把一叠写满了字的文书,郑重得放进他手里。 “苏远,堤是被人挖开的,这些是证据。” 然后他转过身去,那天下午的阳光,永远地凝固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记得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一场做了太久太久的梦里缓缓醒来。 “我记得了——他叫徐敬直,爱吃梨子,喜欢算数,我叫苏远,我都记得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泪流满面却浑然不知。 围观的人群中有压抑的惊呼声——疯子不疯了。 苏远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法场上那些还在滴血的尸首,看着监斩台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龙旗。 然后抬起头,看着辽阔的天空,极轻极:“敬直,天亮了。” 河风呼呼地灌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卷进芦苇丛,卷进运河的水波里,卷进这片,埋葬了无数冤魂的土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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