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摇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困惑:“不懂!”
“锃!”
青衣妇人一剑斩来,一道刺目银光自李隐身侧骤然斩过,没入窗外漫天雨雾之中。
“轰!”的一声。
妇人身上迸发的杀气震得一袭青衣无风自动,衣袂猎猎作响。
看在伙计眼里,青衣振振,如同千军万马前飞舞的战旗。
李隐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慕容雪在,他算死了妇人不敢伤害一个陌生之人。
果然,青衣妇人的剑停在了半空,剑尖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冲动。
客栈外的街上突然“咔嚓!”一声,显然是路边一株老槐树被妇人那一剑斩断了粗壮的枝干,直到这时才轰然坠地。
李隐面前的茶杯突然“砰!”的一声爆裂。
像是被无形剑气凌空斩过,刹那裂成两半,温热的茶水打湿了少年的前襟和衣袖。
一旁的慕容缺心头一凛。
谁知,李隐只是不紧不慢地掏出怀中一方丝巾,轻轻擦拭身上的茶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恍若青衣妇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妇人那一剑,分明是杀鸡儆猴,可那“猴”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慕容缺心里暗自赞叹,经过一番打磨的少年,心性果然已非寻常人能及。
这份从容和定力,怕是许多修行多年的老人都未必做得到。
窗外雨打屋檐,噼啪作响,声音渐急渐密。
此时的青衣妇人,耳畔竟然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那雨声仿佛都远去了。
“你要杀我?”
李隐不慌不忙缓缓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
妇人气势如虹,完全没了之前温润端雅的模样。
像极了荒原上蛰伏已久的野兽,盯着少年冷笑:“你不是说好剑吗?我这不是给你看剑?”
“是吗?”
李隐喃喃自语:“名剑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杀人的?!”
慕容雪闻言,眸光微微一凝,若有所思,却没有吭声。
她在看,在仔细地看,看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究竟如何应对玉女宫长老的怒火。
青衣妇人忽然闭上了双眼。
鼓荡的衣衫像是被无形之手抚平,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那滔天的杀气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可在一旁观战的慕容雪却心中一紧——她知道,妇人这是在凝聚更为恐怖的杀气。
这便是玉女宫不传之秘......剑气。
以心御气,以气化剑,到了极致,方圆十丈之内,草木皆可为刃。
“既然如此,便让你看看我的剑气吧!”
妇人猛地睁眼,一声呵斥如惊雷炸响。
慕容雪蛾眉一皱,心道不好,正要出声阻拦......
谁知坐在窗边的少年,却伸手从容地端起桌上的茶壶,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看都不看两女一眼,径直往客栈后院走去。
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目瞪口呆的伙计吩咐:“一会把饭菜送到后院来,我喜欢安静,这里太吵了!”
“噗嗤......”
慕容雪刚刚饮入口中的酒忍不住喷了出来,少女慌忙用袖口掩住嘴角,眼中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青衣妇人瞬间睁眼,剑锋寒光四射,眼看就要挥剑斩出......
可窗边已然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少年的身影?
少年就像一阵春风,轻飘飘地消失在她的眼前,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妇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心口不顺,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大声嚷嚷:“那谁!有本事你出来!让我看看你的剑!老娘就不信了,你还能上天不成!”
慕容雪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云姨,你都多大了,还跟一个凡人置气,值得吗?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妇人闻言,更是气得脸色发青。
好家伙,自己竟然被一个凡人欺负了。
......
黄昏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渐渐停歇。
王村镇西头的陈家,一袭紫色长裙的陈若烟坐在凉亭里,怔怔地望着檐角滴滴答答坠落的春雨发呆。
桌上,搁着一把来自玉女宫的剑。
剑鞘古朴,纹路精细,剑柄处刻着一枚小小的云纹印记。
这把剑,她已经看了三天三夜。
她的父兄,连着李家十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都是死在这把剑下。
而今天夜里,那个罪魁祸首......就要来到王村了。
因为这件祸事,镇上大半百姓早已拖家带口地离开,只为了暂避这场灾祸。
谁也不想招惹玉女宫的仙人,街巷空荡荡的,偶有几只野狗窜过,吠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小姐,府上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
就在这时,侍女璃儿走了过来。少女声音微微发颤:“我好怕......我们......能不能熬过今夜?”
陈若烟回过神来。
幽幽开口:“别怕,一会儿你也躲起来......有我一人就行......我就不信了,这世间没有天理。”
璃儿苦笑,眼眶已然泛红:“小姐......若有天理,老爷和公子他们,也不会无辜死去啊。”
“今夜!”
陈若烟一手轻轻抓住桌上的灵剑,冷冷回道:“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大不了,跟他同归于尽!”
璃儿自然知道小姐的脾气,什么血债血偿,不过是小姐自嘲罢了。
主仆二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太了解陈若烟的性情。
那骨子里的倔强下面,藏着的是一颗比谁都柔软的心。
侍女此刻最在意的,是两个人能不能活下来。
只要能活下来,她会拼了命地劝小姐卖掉镇上的祖产,远走高飞,去一个玉女宫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否则,玉女宫便是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大山,会永远压在陈家的头上,让陈家世世代代成为她们的奴隶!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陈如烟松开雪月的剑柄,指尖在冰冷的剑鞘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一段无法释怀的记忆。
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璃儿脸上。
柔声说道:“去把大门打开吧。然后你自己去镇上寻一处僻静之地藏好......如果明天我还活着,自会去找你。”
“小姐!”
璃儿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喃喃说道:“璃儿就算死,也要跟小姐在一起!!!”
“别胡闹!”
陈若烟蛾眉紧皱,伸手轻轻拍了拍璃儿的肩膀,幽幽回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话,好不好?”
“小姐......我们还有机会吗?”璃儿颤抖着问道。
陈若烟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凉亭里挂着的那盏泛黄的灯笼,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忽然笑了笑:“天若不教我亡,便会留下一线生机。”
璃儿猛然一凛,怔怔地望着自家小姐。
她知道,眼前这一番轻言细语,有可能是主仆二人此生最后的交谈。
两人看似平静,可每一句话都重若千钧,字字都透着生离死别的味道。
即便如此,她依旧无能为力。
别说陈府剩下的人都已经各自避难去了,连镇上百姓也在今日离开了大半。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犬吠。
并不是镇上的百姓怕了云梦城的孙家,而是他们惹不起玉女宫的那些女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杀伐果断,从不顾及凡人的死活。
......
客栈后院。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慕容缺将自己强大的神识借给李隐,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陈家花园里的一幕,自然也听到了主仆二人那番锥心的对话。
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火苗摇曳,将少年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
慕容缺无可奈何地苦笑:“你看看,世间哪里不苦?你要去蹚这一滩浑水吗?那个陈家小姐虽然刚烈,可她面对的是玉女宫。”
李隐眉梢一挑:“为什么不去?”
慕容缺沉吟片刻,想了想问道:“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倘若没有,你又何必去找不痛快。”
“一会,先过去看看。”
李隐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水,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好吧,反正你身上的麻烦也不少,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权当是红尘炼心了。”
慕容缺叹了一口气,随即却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你是一个不错的少年,看来陈家小姐今夜不用死了。”
“这可是你说的。”
李隐点了点头,淡淡一笑:“我可不会打架。”
“等等。”
慕容缺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仿佛看见了客栈里女人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想了想问道:“我估计她们两人今晚也会去陈家。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李隐坦然回道:“我管她要不要做一个好人,反正我要先去挖几个大坑。”
少年从容一笑:“就算我做不了顶天立地的英雄,坑,也得坑死一帮杀人纵火的恶徒。”
慕容缺瞳孔微微一缩:“你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那两个女人,离开客栈?”
在他看来,青衣妇人和慕容雪何等强大,神识笼罩之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李隐怎么可能从容离开这里?
“我有这个。”
李隐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在油灯下晃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一般,倏忽间消失在客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