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天音寺大殿的琉璃飞檐,洒落在每一个虔诚俯首的脊背上
檀香如雾,梵唱如潮。
法器叮当与诵经声交织成一片庄严的声浪,将整座殿宇托举得仿佛不在人间。
所有僧众、香客,一颗心都沉在法会的慈悲海里。
有人闭目合十,有人长跪不起,有人以额触地,叩拜不止......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大殿角落那位跌坐蒲团、面色苍白的少年。
就连南宫知秋的眼眸,此刻也怔怔地望向高台上的佛子身上。
少女微微侧首,耳畔是无心指尖下汩汩流出的琴音,如清溪漱石,如幽涧鸣泉,一层一层漫过她的心头。
连金老头都阖上了双眼。
花白的眉毛轻轻颤动,仿佛在用心聆听这一场盛大的佛门法会。
更是在等待。
等待自己的宝贝徒儿,如何从佛子那一曲《流水》的意境中抽身而出,用那把来自大漠深处的胡琴,
一刀劈开眼前这道无形的流水。
然而蒲团之上的李隐,手指悬在胡琴上方,纹丝未动。
弹指之间,他的神魂已然坠入石碑中那片虚无缥缈的天地。
意识深处,慕容雪那袭火红的身影再次浮现,剑光如电,刺穿他单薄的胸膛。
他倒在冰冷的虚空中,鲜血沿着剑刃滑落,一滴一滴,溅在无垠的黑暗里。
少女转身离去,青丝飞扬,竟连回头一瞥也没有。
在李隐模糊的视野中,那背影决绝如断崖,仿佛斩出一剑,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
斩断他求长生的痴念。
少女大约以为这一剑足以让少年知难而退,却未料剑势太重,竟将人斩得生死不知。
于是那颗琉璃般澄澈的道心骤然蒙尘,不得不仓皇别过脸去,任由虚空中青影如电,疾掠而来。
清风破开星光的禁锢,一袭道袍猎猎作响,终于赶到李隐身旁。
可那一道虹光太快了,快得连他的指尖都来不及伸出,便眼睁睁看着少年被斩落尘埃。
小道士蹲下身,按住李隐的胸口,将一缕道门纯正的灵气渡入心脉,小心翼翼地护住那几乎要熄灭的生机。
又从袖中摸出一颗丹药,掰开李隐的牙关喂进去,再抓起他滚烫的手腕细细把脉。
半晌,脉象终于趋于平稳,清风这才长出一口气。
低声埋怨:“你一个凡人,怎么敢惹她?”
李隐缓缓摇头,没有说出他与慕容雪的恩怨。
那些过往若一开口,只怕会让无极宫的小道士更加厌烦,何况眼前这人到底救了自己一命。
于是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木然地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杀我。”
说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目光落在清风腰间那柄随意悬挂的灵剑上......
这一回,小道士的仙剑竟没有藏在纳戒之中。
少年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你身在虚空,为何不出手拦她?”
清风小心翼翼地搀着李隐的臂弯,生怕他再跌倒。
闻言苦笑:“拦她?我怎么拦她?当时我被那团星光困住,还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困在那虚无缥缈的地方,哪还有余力出手?”
李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那女人如此跋扈!你不是三教传人么,为何不仗义行侠?”
清风翻了个白眼,很想骂这少年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算他是三教传人,难道见一个便打一个,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这小子果然天真得可以。
思忖片刻,清风忽而正色道:“我不是你的护道人。我接到的命令,只是尽量不让你死在我眼前。”
“可恶啊!”
李隐仰天一声怒吼,如沉睡了千年的蛟龙猛然睁眼,喉间滚出的咆哮震得虚空都微微一颤!
......
一刹那,回过神来!
入眼处,哪还有什么慕容雪?
连清风的影子都消散殆尽。
原来一念可以堕入无心琴道的意境,一念也可以回到石碑中那个醒不来的梦里。
少年低头看向怀中那把胡琴,双手一抖,琴弦震颤,一缕铿锵之声破空而出!
那一声琴响,不像无心指尖流淌的淙淙山泉。
倒像将军升帐时铁甲碰撞的闷响,紧接着便是战鼓催征,号角连天。
弦音未落,千军万马已在琴声中列阵对垒!
刀枪如林,寒光映日,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血染沙场!
李隐的琴声根本没有由慢至急的过渡,一出手便是暴雨倾盆般的急骤!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仿佛两军已经在狭窄的峡谷间,绞杀成一团血肉磨盘。
少年全然不顾这是什么佛门法会的盛典,也不管自己那粗粝的琴技如何惹人侧目,一边猛拉弓弦,一边仰头高声吟唱: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铮!”
一声刺耳的剑鸣骤然炸响!
高台之上,释玉音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只见佛子无心面前那张七弦古琴,竟毫无来由地崩断了一根弦,断弦弹起的刹那,发出一声如仙剑折裂般的悲鸣。
释玉音惊骇之余抬头望去,正看见角落里的少年仰天高歌!
那家伙仿佛已身陷万军之中,正挥舞一柄长刀浴血冲杀,誓要斩下敌将首级。
最让人恼恨的是,他对琴道分明一窍不通,拉的胡琴铿锵刺耳如铁片刮擦,哪里能与无心的天籁之音相比?
更可气的是,那少年一边横冲直撞,一边歌声不绝: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释玉音冷冷地盯着他,银牙暗咬,却不知李隐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想......
老和尚说过了,只要他在法会上完整拉完一首琴曲,便算他赢。
于是这个不懂琴道为何物的少年,将自幼在瓜州城茶楼酒肆里听来的、跟着师父第一首学会的曲子。
毫不犹豫地倾泻而出。
在释玉音看来,金无相收养的少年,不过是在瓜州安安静静地活了十几年。
不会剑道!
不修琴艺!
连道家心法都未曾炼过,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
若不是三教真经宝典落在他身上,她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可她不知道,这十四年来,金老头既当爹又当娘,不仅逼着李隐背诵三千道藏、儒家宝典、佛门真经。
闲暇时更常坐在湖边垂钓,让少年在杨柳树下抱着胡琴。
咿咿呀呀地将瓜州各处听来的曲子,拉上几千几万遍。
李隐只牢牢记住师父那句话:琴如写字,一横一画重复千遍万遍之后,便会化入血肉之中,想忘也忘不掉。
更何况,他在九重琉璃塔上,将三教典籍抄了不知几千遍。
在黄纸上、沙地里、虚空中......少年的手指早已磨成了一枝狼毫。
以至于后来金无相开始教宝贝徒儿符道时,竟一下子呆住了。
一点朱砂在李隐指间便是一滴浓墨,一笔一画间既有剑气,又隐隐透出符道的灵韵。
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连金老头自己都快记不清了,眼前的释玉音又如何得知?
毕竟李隐自从受了那三女的伤害后,越发沉默寡言。
从不在人前炫耀自己那一点傍身的微末本事。
释玉音还没来得及张口呵斥,大殿里的僧众与香客们已一个个面露痛苦之色。
琴声如刀,割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恍惚间仿佛亲眼看见万里疆场上杀声震天、血流漂杵,黄沙千里,千里皆赤!
“铮......”
又是一声剑鸣炸响,如金铁交击,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颤。
众人悚然抬头,只见佛子无心面前的古琴又断了一根弦。
即便七弦已去其二,无心却仍未停下指尖的《流水》,只是那淙淙清音终不似先前那般明澈欢快。
反倒隐隐染上了一丝刀光剑影的肃杀之气,仿佛清溪中卷入了铁锈与硝烟。
望着大殿里东倒西歪的僧众香客,一直沉默的老和尚面上渐渐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
轻轻叹息一声。
抬眸望向高台上依旧端坐的无心,缓声开口:“这场法会,就此结束吧。”
然而李隐并未停下。
老和尚不等无心回应,又是一声断喝:“这里毕竟是佛门胜地,不是你心里的万里黄沙、将军埋骨之地......”
但少年脸上的悲容反而更深,琴声愈发凄苦。
歌声渐歇,曲不成调。
李隐用嘶哑的嗓音,一字一字,呕心沥血: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咔嚓!”
不等无心反应过来,不等释玉音破口大骂,也不等南宫知秋从双重意境的迷障中挣脱出来!
李隐手中胡琴的琴弦也断了。
断弦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余音如一声叹息,缓缓散入满殿檀香。
老和尚仿佛没有看见少年怀中那把哑了的胡琴!
也没有看见李隐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只是凝视着虚空,轻声念着那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
忽然,金无相打了个哈欠,神态松弛下来。
仿佛从瓜州渊湖边垂钓中醒来,望着空空的鱼竿,淡淡一笑:“了却君王天下事,关你屁事。”
话音未落,老和尚猛然上前一步,宽大的僧袍一卷,将跌坐在地上发愣的少年整个兜入袖中。
众人只觉一阵旋风掠过,僧袍鼓起如帆,转瞬之间便卷着李隐绝尘而去。
只留下满殿惊愕的面孔!
以及佛子面前两根断弦的古琴,依旧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