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宁府刚把截留秋粮、招募乡勇的章程定下来,第二日,郑守谦便亲自登门了。
消息传进府衙时,侯世安不敢怠慢,立刻带着赵洪泽、沈庭章几人迎到前院。
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郑守谦毕竟做过礼部侍郎,官居从三品。
更何况,他姓郑。他身后还站着荥阳郑氏。
侯世安这个知府,放在地方自然是一府主官。可真论官阶、门第和朝中资历,与郑守谦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郑守谦这次过来,并没有摆什么老大人的排场。
身边只带了几名随从。除去他儿子郑景衡,连护卫都只进来四人,其余全留在了府外。
看见侯世安亲自出来,郑守谦先一步拱手。
“侯府君何必如此。老夫已经致仕多年,如今不过是天南县一名普通乡人。”
“今日前来,是有些事情想与诸位商议,可不是来摆什么官威的架子。”
侯世安赶忙还礼。“老大人说笑了。”
“您在朝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下官早就想登门请教,只是近来事务繁杂,一直未能成行。”
“今日老大人亲临,是义宁府的荣幸。”
“行了。”郑守谦笑着摆了摆手。“大家都是为了地方上的百姓做事,不必讲这些官场客套。还是进去说吧。”
一众人很快进了书房。
侯世安本想请郑守谦坐上首,郑守谦却没有答应,只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郑景衡则站在父亲身后,并未主动落座,茶水送上以后,郑守谦也没有绕弯,直接问道:“老夫今日前来,主要是想问一问。”
“眼下外面已经乱成这样,义宁府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侯世安看了他一眼。
“老大人所指的是?”
“自然是兵粮之事。”郑守谦说道:“朝中之事,老夫虽然退居乡野,却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陛下南迁,宁王占据洛阳。柏谷原一战,胡骑、溃兵散得到处都是。”
“朝廷短时间内,恐怕无暇顾及义宁府。可朝廷顾不上,咱们这里的百姓还得继续活。”
“如今府军全部调走。没有官军压制,山中的土匪、流寇已经开始出来活动。”
“若再有柏谷原的溃兵流窜过来,或者北面的胡骑突然南下,义宁府下辖七县拿什么抵挡?”
郑守谦说话不快,也没有故意吓唬人。可屋里没人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
这段时间送进府衙的急报,一封比一封难看。北面已经有村庄遭到溃兵抢掠。
道路上的商队也少了大半。再过一阵子会乱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毕竟谁都知道,北方三州能战之兵,现在全部被调往前线。各大府城也就是个空壳子,占据名份而已。
侯世安叹了口气。“不瞒老大人。下官与赵通判、沈大人前几日刚刚议过此事。”
“今年七县秋粮,准备暂缓向洛阳和陛下行在起运,先留在义宁府辖内。”
郑守谦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是对的。眼下道路不靖,粮食能不能送到地方都不好说。与其最后落到胡骑、流寇和溃兵手中,不如先保住义宁府的百姓。”
侯世安听到这句话,心里也稍微放松了一些。郑守谦在地方士绅当中的分量不轻。
有他认可,截留秋粮这件事也算多了一层说法。
郑守谦端起茶盏,却没有急着喝。“前些日子,荥阳宗房来人找过老夫。”
此话一出,屋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一些。
赵洪泽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了郑守谦。
郑守谦也没有隐瞒。“主家同样得知了三州的情况。这次过来,除了族书,还拨给天南房两百名部曲。”
“其中一百人有甲。另有五十匹战马,弓弩、刀枪和一批粮草也已经在路上。”
侯世安明显有些惊讶。这可不是一封只会说好话的空文书。人、甲、马、粮全有。
两百名部曲听起来不算多,可眼下义宁府府军已经被抽空,真正能立刻拿刀列阵的人,哪怕只有一百,也十分难得。
毕竟职业军人与地方百姓相比,那个差距那不是一星半点。
郑守谦接着说道:“我天南郑氏这些年也养了些护院、庄丁。老夫在当地尚有几分薄面。”
“若再从各庄、各村选些可靠的青壮,凑足1000能用之人倒也不难。不知侯大人是否需要?”
侯世安连连点头。“眼下情况危急,老大人若能出手相助,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义宁府城感激不尽,怎可能不需要。”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此前赵通判还向下官举荐过一人。此人乃是云阳县尉林渊。先前带人剿过匪,手下也有一批护粮团练,操练得倒还有几分样子。”
郑守谦听见林渊这个名字,微微一怔。
“林渊?”
“老大人听过?”
侯世安问道。
“见过一次。”郑守谦说道:“当初云阳几家富户为了修渠、分水和新田的事情,曾找老夫说过几句。”
“那年轻人说话有些粗,也爱钻牛角尖。不过心不坏。若他真愿意带人护卫地方,自然是好事。”
侯世安听完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又谈了几句城防与各县团练的事情。
郑守谦这才侧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郑景衡。
“景衡。”
郑景衡上前一步,向侯世安等人行礼。
“见过府君、赵通判、沈大人。”
侯世安看了他几眼。
郑景衡年近四十,身形不算魁梧,眉眼却颇为沉稳。只是站在那里,便不像一个只会读书的士族公子。
郑守谦介绍道:“这是犬子郑景衡。他以前做过几年地方官,也管过县中征发、仓运和乡兵。”
“后来因为越权征调、任用亲近,被人弹劾罢官。”
这话一出口,郑景衡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侯世安也有些尴尬。当着这么多人揭自己儿子的短处,普通人未必做得出来。
郑守谦却毫不避讳:“当年之事,是他自己做错了。老夫没有替他开脱。”
“不过错归错,这些年他一直在天南管理田庄、粮仓、部曲,对兵粮之事多少还算熟悉。”
“如今府军被抽调一空,城外几处旧营也不能一直无人。”
“老夫的意思是,让他暂时替府衙整顿城东旧营。郑氏这批部曲到了以后,也先归入营中。”
“再从天南各庄征募一些乡勇,慢慢把人练起来。”
“当然,犬子如今只是白身。此事最后还得请侯府君定夺。若他办得不好,或者借机徇私,请府君按照规矩处置。不必顾及老夫的脸面。”
郑景衡听完,向前一步。“父亲所言,景衡不敢有异议。若府君愿用,景衡自当尽力。若误了兵粮,也请府君按律问罪。”
侯世安看着父子二人,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郑氏不是空着手过来要官。人、甲、马都已经送到了路上。郑景衡又确实有地方任职和管理部曲的经验。
眼下府城无人可用,这样的人主动送上门来,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更何况……
义宁府若只有林渊一支能用的兵,侯世安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如今多一支郑氏人马,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牵制。
想到这里,侯世安点了点头。“老大人既然愿意让郑公子出面,下官自然求之不得。”
“这样。”
“郑景衡暂领城东护秋团练,入驻城东旧营。”
“郑氏部曲与天南乡勇,暂由其统领。”
“所需粮草、军械,先由府衙与郑氏共同筹措。以后若真能建立军功,本官再向上请功。”
郑景衡当即抱拳。
“属下领命。”
郑守谦只是点了点头道:“还有秋粮。七县秋粮如今既然准备留在义宁府,就不能继续零零散散放在各县小仓。”
“那些县城墙矮,仓兵又少。一旦被溃军、胡骑盯上,很难保得住。”
“老夫的意思是,七县留足民粮与守城粮以后,应解府仓的部分,分批运往义宁府城。”
“府城墙高,仓场也多。真出了事情,至少能多撑一些时日。”
侯世安沉吟片刻。“粮路如何保证?郑氏部曲可以先护送天南县与附近几县。”
郑守谦说道:“云阳一带,林县尉既然有团练,也可以由他负责南路。双方分段护送。先把粮运进来,再谈其他。”
“老大人言之有理。”
“那便如此。”
“本官立即让各县清点应解粮数,留足当地所需以后,分批送往府城。”
“城东一路,由郑公子负责。云阳与南面几县,再让林县尉接应。”
郑守谦站起身,拱了拱手。
“如此最好。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胡骑、溃兵和那些趁乱作恶之徒挡在外面。义宁府若保不住,在座诸位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侯世安也起身还礼。“老大人深明大义。下官代义宁府百姓,多谢郑氏相助。”
“府君不必言谢。”郑守谦说道:“老夫也是天南人。保的同样是自己的家乡。”
事情就此定下。郑守谦带着儿子离开以后,侯世安脸上的神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沈庭章也在旁边感叹:“郑老大人到底是从朝中退下来的。眼下这种时候,肯把家中部曲和粮甲全部拿出来,确实难得。”
赵洪泽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父子二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伸手端起茶盏。
郑守谦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人家确实是来救急的。也确实准备保护义宁府百姓。可几句话下来,郑景衡进了城东旧营。
郑氏部曲有了官面的身份。七县北路粮道,也开始交到郑家手中。
这位老大人没有开口争过一句权。该拿到的东西,却一样没有少。
至于他是真没有争权之心,还是觉得这些本就该由郑家来做。
恐怕只有郑守谦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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