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你还能活吗”这句话,赵文成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林渊,原本强撑出的镇定瞬间崩塌,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你发过誓的!你对天发过毒誓的!你答应过只要拿到钱就放我下山,你不能出尔反尔!”
林渊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位惊慌失措的县令,摇了摇头:“赵大人,先坐。”
赵文成僵硬地站着,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他眼中的惊恐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神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颓然坐回了那堆干草上。
林渊拉过一张木凳,在他对面坐下,缓缓说道:“赵大人,其实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事情能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全是你一手造成的。这点,你认不认?”
赵文成垂着眼皮,沉默半晌,轻声说道:“或许吧。但我没什么可后悔的。你是匪,我是官。哪怕你现在没有烧杀抢掠,但在本官眼里,你们手里有刀,又不受王法约束,迟早是个祸害。”
林渊听完,没有生气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你的逻辑很通透,我认可。但站在我的位置,你这种赶尽杀绝的做法,我也绝不可能引颈就戮。不是吗?”
赵文成默然,苦笑了一声,点头道:“成王败寇,我今日落到这步田地,确实无话可说。”
“你能明白最好。”林渊靠在椅背上,“赵大人,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今日信守承诺放你回了云阳县。咱们俩,真的能相安无事吗?你自己信不信这句话?”
赵文成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林渊,回答得很干脆:“断然不能。”
林渊哈哈一笑。他倒是有些欣赏赵文成此刻的坦荡了:“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放虎归山必留后患。赵大人,那我为何要让你活呢?”
赵文成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你非杀我不可的理由?”
“这只是其一。”林渊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中寨死了几百号人,连县尉都搭进去了。这么大的篓子,益州府城一旦得知地方上出了这么一支能阵斩数百官军的悍匪,府台必定要派大军围剿。到时候,我这青风寨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云阳地界,弄不好还要被全国海捕公文通缉。”
“所以我放不放你回去,结局都是一样的,这其实才是你一定要死的原因。”
林渊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毕竟你也花了三千两,让你当个明白鬼,算是我林某人的诚信。”
说罢,林渊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等一下!”
身后的干草堆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赵文成猛地站了起来,盯着林渊的背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把这边死人的事情彻底平掉,不让府城发兵。我是不是就能活?”
林渊停下脚步,回过头,眉头微皱:“赵大人,死到临头莫要开这种玩笑。几百条人命,其中还有朝廷造册的公人,你说平就能平?”
“你只需要回答我,行还是不行!”赵文成咬着牙,眼中爆发出极度渴望生存的光芒。
林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赵文成,那种想活的状态不是装出来的,可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怎么可能能处理这么严重的事情?
本来林渊已经打算继续亡命天涯,反正他有拼好饭系统,除了核心班底,剩下的这些人,说实话,他并没有太大的感情,大不了就地解散,各自安好。
只要林猛林铁他们几个人在,队伍就能重新再拉。有吃的就是硬道理。
可是现在赵文成说这话,必定有着他不知道的底牌,听听也无妨。
想到这里,林渊重新坐了回去,开口说道:“赵大人,若你能把这件事情真的解决,我未必不能给你一条活路。”
听见这话赵文成胸膛起伏,急促地说道:“这事,我有八成把握能压下来,绝不会牵扯到你青风寨。但是我现在凭什么信你?刚才你收了钱便要翻脸,如今我若把底牌交了,你再杀我,我岂不是冤死?”
“你没得选。”林渊语气冰冷,“你本就是个死人。真想活命,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我这人信奉一点,那就是世间一切都是等价交换。只要你摆上桌的筹码足够重,我就没有杀你的理由。至于这个筹码是什么,该怎么平事,你得自己说服我,你得找一个让我不杀你的理由。”
听到这话,赵文成在狭窄的屋内来回踱了几步,脑海中疯狂思索。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渊。
“好,你且听我一言。”赵文成伸出两根手指,“你担心的,无非是两点。第一,怕我事后报复。这很好解决。你之前逼我写的那封调取三千两银子的亲笔信,必定还在你手上。你只要留着它,这就是我的罪证!若我敢派兵动你,你只需将那封信公之于众,坐实我兵败被俘、拿银赎命的丑闻,朝廷不仅会摘了我的乌纱帽,还会要了我的脑袋。有这个把柄在手,你我鱼死网破,谁都落不着好。”
林渊听到这里,眼睛微眯,缓缓点了点头。
那封信确实有用。这赵文成是个聪明人,懂得主动把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
见林渊点头,赵文成继续说道:“第二点,你怕府城出兵。你觉得正常上报,我会丢官,而你会迎来大军围剿,对吗?”
“难道不是?”林渊反问。
赵文成冷笑一声:“林当家,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未必如你想的那般非黑即白。几百号乡勇死在山里,若是正常上报“兵败”,你我都得死。但如果换个说法呢?”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县令为保云阳一方平安,亲自率领乡勇进山剿匪,与数倍于己的悍匪血战三天三夜。最终斩首数百,“成功捣毁”了贼窝,贼首在逃,但贼众已成鸟兽散。只不过,乡勇们拼死作战,损伤极其惨重,连县尉也壮烈殉职。”
林渊直接愣住了。
他虽然懂些历史,但真切地听到一个地方父母官,轻描淡写地要把自己亲手造成的溃败惨案,包装成一场“惨胜”的政绩,心里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卧槽?这也可以???
这不就是明末清初那些边关将领最常用的把戏,杀良冒功、谎报军情吗?
赵文成见林渊神色有异,立刻补充道:“我乃赵氏族人,赵家在扬州府也是说得上话的名门望族。只要我把这封“报捷且请罪”的折子递上去,再让我家长辈在府城打点一二,花些银子堵住上下官员的嘴。”
“上面只要看到“匪患已平”这四个字,谁会真跑来这深山老林里数地上的尸骨到底是谁的?死掉的乡勇变成剿匪烈士,我大不了一个“御下不严、指挥不当”的过失,凭着赵家的势力,最多罚俸降级,这颗脑袋绝对保得住。而你,只要这段时间带着人偃旗息鼓,别再出来惹事,府城绝不会再派一兵一卒来剿你!”
屋内安静了。
赵文成看着林渊,叹了口气:“林当家,我是朝廷的流官。五年一任,我在云阳的任期只剩不到两年了。两年之后我便调任他处。经此一事,我有把柄在你手里,我断然不敢再与你翻脸。你杀了我,什么都得不到,还要面临不死不休的追剿;你放了我,这漫山的死尸有人替你遮掩,你得了三千两银子,还能在这山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赵文成直直地盯着林渊:“这个筹码,林当家觉得够不够换我一命?”
【今天第五更,这些对话可真的不太好写,还得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