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坞堡,正堂。
那管事连滚带爬地逃回卢家,将山上的见闻和林渊的原话,一字不落地颤声复述了一遍。
堂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
卢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凝重地捻着手里的佛珠。老大卢承宗和老二卢承业分立两侧,眉头紧锁。
“这伙土匪,确实不一般。”卢老太爷停下手里的佛珠,抬眼看向伏在地上的管事,“你仔细跟我说说,那大当家长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来路?”
管事咽了口唾沫,回忆着说道:“回老太爷,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小人没敢多抬头,但听口音像是从北地来的。看穿戴气度,绝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可他说话条理极清,一点都不像以前杜大当家那帮粗鄙的草寇……总之,透着股说不上来的邪性。”
卢老太爷没说话,站起身,拄着拐杖在堂内来回踱步。拐杖敲击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半晌,他停下脚步,看向两个儿子:“承宗,承业。你们怎么看这土匪的意思?”
卢承宗沉吟片刻,开口道:“爹,我看他们就是想借着老三,多讹点过冬的粮食。这土匪头子很毒,他说只给一次出价的机会,摆明了是让咱们投鼠忌器。要是咱们给少了,他真敢撕票;要是给多了,咱们卢家也是大出血。”
卢老太爷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明知道这是个逼咱们自己割肉的陷阱,咱们也不得不往里钻。老三这条命,得救。今日若是你们兄弟俩谁落在他手里,爹一样会倾家荡产去救。”
听到这话,卢承宗和卢承业心头一热。
父亲对他们三兄弟向来公允,从没偏袒过谁。
这也是他们卢家这一代能齐心协力、家业兴旺的根本。
卢老太爷沉思了片刻,咬了咬牙,拍板道:“开库房!给青风寨备十头耕牛,十头骡子,鸡鸭等活禽若干。再挑三匹好马,加上一千石粮草!”
此言一出,卢承宗和卢承业皆是一怔。一千石粮食,外加这么多极为金贵的牲畜,这简直是生生剜了卢家的一块大肉。
卢承业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头,只沉声说了一句:“全凭父亲大人安排。”
此刻若是提出半句反对,那就是不把亲弟弟的命当命。
家产没了,凭卢家在云阳县的底蕴还能慢慢挣回来;人要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
次日一早,那管事再次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青风寨。
这一次,林铁倒没再让他钻狗洞,而是直接搜了身,放他进了中寨的空地。
林渊披着件厚袄子从内寨走下来。听完管事报出的长长一串赎买清单,他挑了挑眉,心里暗自盘算。
一千石粮食(注:约合一万斤),外加二十头大型牲畜和三匹马。在这个缺粮少马的年头,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山头眼红的巨额财富。
足见这个草包卢三爷,在卢老太爷心里有多值钱。
虽然是个草包,但确实是个能压榨出油水的金草包。
林渊不动声色地看着管事,语气平淡地说:“听起来倒是不错,怎么没见有猪啊?眼瞅着要过冬了,寨子里缺些油水。这样吧,你们再往上加五头大肥猪,这事儿就算成了。”
管事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以为林渊还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只是加五头猪。他激动得连连作揖:“大当家宽宏大量!小的代我家老爷,谢过大当家活命之恩!”
“行了,马屁少拍。”林渊挥手打断了他,眼神转冷,“让卢家把东西全给我拉到山脚下。我见着了东西,自然放人。别跟我搞什么挑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那一套。你们卢家,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听懂了吗?”
管事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一切按大当家的规矩办!”
林渊摆了摆手:“滚吧。”
……
卢家办事确实利索。到了约定的时辰,长长的运粮车队和一头头牲畜被驱赶到了青风寨山脚。查验无误后,林渊信守承诺,把饿了两天、灰头土脸的卢承祖放下了山。
当卢承祖双腿打颤地迈进卢家坞堡的大门时,刚一看到迎出来的卢承宗和卢承业,眼泪瞬间决堤。
他一把抱住两个哥哥,毫无形象地失声痛哭:“大哥!二哥!呜呜呜……我以为弟弟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回来就好,人没事就好。”卢承宗拍着他的后背,也是红了眼眶。
安抚好情绪后,卢老太爷将老三叫到书房,沉声问道:“你带上山的那一百多号乡勇,是怎么没的?”
卢承祖回想起那一夜的火光和长枪阵,依然止不住地哆嗦,颤声把青风寨夜袭的过程说了一遍:“……他们就像疯了一样。前面是穿着甲胄的悍卒开路,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底下的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捅死了大半。剩下三四十个全跪地投降了,也不知道后来被那林渊杀了没有。”
听完三儿子的描述,书房内鸦雀无声。
卢老太爷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青风寨的新当家,好狠的手段。本事不小啊……咱们卢家,以后绝不可再轻易招惹他们。”
老太爷睁开眼,目光中透着一股常年浸淫世故的决断,转头对老大卢承宗说道:“承宗,你替我执笔,立刻修书一封给云阳县令。就说他前些日子要我们卢家摊派的粮草,我们如数照给。”
卢承宗大惊:“可是父亲!县令那分明是借着土匪的名义敲骨吸髓,咱们刚刚才给了青风寨一大笔……”
“没什么可是!”卢老太爷用拐杖猛地一顿地,厉声打断了他。
他看了一眼三个儿子,语重心长地说:“眼下这天下,北境兵荒马乱,朝廷更是腐败不堪。云阳县令本就想利用青风寨逼咱们这些士绅掏钱。如今青风寨换了个狠角色,来了一条过江龙。县衙想斗,就让他们跟土匪去斗!咱们卢家,绝不能掺和进去当垫背的!”
老太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这次咱们确实损失惨重,但绝不能在这时候做守财奴。钱粮没了,凭咱们卢家的地还在,总能再挣回来。命若是搭进去了,那就真成了别人嘴里的肥肉了。我们还是花钱消灾吧。”
听到这番洞若观火的分析,卢家三兄弟心头一震,齐齐躬身拱手:“父亲英明,儿子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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