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的功夫，江小北只觉得身体一阵清爽，好像从出生开始，就没这么干净过！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又待了一会儿，他拎着海兰褐，心里默念爷爷家，拉开1961年的门。
站在虚掩的大门门口，他一阵疑惑——院子透着亮光，似乎爷爷奶奶和小叔一家，都没睡。
早已过了饭点，这个时候还点着灯，莫不是有什么事？
日子过得紧，谁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晚上点灯这事儿，非必要都不会发生。
江小北一把推开大门，瞧见门口有个破筐，顺手把海兰褐扣在筐里，径直走了进去。
爷爷奶奶和小叔小婶都围坐在堂屋桌边，桌上放着一沓毛票，看着好像白天爷爷非要留给江小北那沓。
“小北，怎么又走夜路来了？”
爷爷看到江小北，立马走过来迎他，奶奶则走到火灶旁，用烧火棍把灶膛翻了翻，翻出一点火星，“来，小北，蹲这烤烤，冻坏了吧？”
“爷爷。”他笑着跟老爷子打了声招呼，走到老太太身边，把她扶起来，“别忙活了，奶奶，你看我这件衣服，厚得很，一点没冷。”
他穿的是新买的军大衣，本来就不是走路过来的，这下刚进屋，不仅不冷，甚至还有点热。
旁边。
赵红杏眼红心酸的，阴阳怪气开口，“爹，娘。我看啊，你们就多余干那多此一举的事儿。人家不冷，你掏灶膛。人家不缺钱，还巴巴送去，没落到好儿，倒连累我们跟着遭殃。”
“你闭嘴！”爷爷显然忍了很久，脸色变得很难看，“在孩子面前，你这个做小婶的，怎么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钱的事儿不用你们操心，赶紧睡觉去！”
“爹，你咋那么偏心？”
江守安看媳妇挨骂，不分青红皂白，对着老爹一阵输出，“我大哥出事儿，人家都没开口，你就满村儿借钱筹医药费，还借阎王债！红杏儿说两句咋了，又没瞎说。”
“我给你大哥借钱是救命！”
老爷子气得胸口快速起伏，“你是要买自行车！自己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子不知道，你有那骑自行车的命吗？！”
“怎么没有？！”赵红杏声音越发拔高，“当初结婚的时候，守安就答应我买自行车，孩子都几个了，自行车影子在哪呢？”
“那不是我答应的！你跟我说不着。”
老爷子狠怕江小北受影响，憋着气，跟他说道：“小北，你进屋去，等你奶铺好被，你就睡觉。”
“到底怎么回事？”江小北听出爷爷和小叔小婶的纷争，跟钱有关，跟他爹有关，忍不住多问几句，“什么阎王债？那两块钱是借的？”
阎王债他知道，就是驴打滚，利滚利，钱跟长腿儿了似的，越来越多。
“这事跟你没关系。”老爷子不想让他操心，还想把他往屋里推，“你只管进屋。”
赵红杏立刻插嘴：“怎么没关系！鸡都让他拿走了，现在为了给他爹治病，还抬了阎王债。别看钱没用上，人家借的时候就是约定到期还，等着要那份利息呢！”
“明年这时候，就得多还一块！半年的积蓄都得给人家，咱家就等着喝风吧！”
听到是多还一块，江小北立刻松了一口气，“别吵了，这一块钱我出。”
“你说得轻巧！”赵红杏抻长脖子喊：“有本事把鸡也拿回来！真东西放这，才有资格管长辈的事。”
“闭嘴！”老爷子的脸越来越黑，“我都说了，那钱我自己还，等开春了，就能挣工分，我拿满工分就是了。”
“能拿满工分，早怎么不拿，现在为了你大儿子，累死累活都愿意。我不管，守安也是你儿子，你要是愿意赚工分，也得一半还债，一半给我们。”
赵红杏歪理一大堆，滴里嘟噜说了一大串，无外乎老爷子偏心江小北家，说白了也就是钻钱眼里了，老爷子要是为她借阎王债，她一准儿乐开花。
还有个她反复强调的事儿，那些欠的钱，他们一家一毛都不可能出。
尽管老爷子一再保证自己还，她还是不放心。
在一个家庭省吃俭用、一年都很难攒上两块钱的当下，一块钱的确不少了。赵红杏的担心，江小北是能理解的。
但是！
她说了那么多，怕还不上钱是其次，自己家没捞到便宜才是重点。
这笔债现在不还，爷爷奶奶日子不会好过。
江小北没搭理赵红杏，轻抚了下爷爷的背，说道：“爷爷，这些钱是欠谁的？把人叫过来，我跟他们算。”
“你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吗？你都不是这个村的，说两句话人家就能同意不收利息，把本金拿回去？”赵红杏还在阴阳怪气。
江小北冷冷盯着她，“行，那我不管了，钱你们自己想办法。”
江守安眼珠一转，伸腿踢了一下赵红杏，“还不快去找人！”
赵红杏横着眼看过来的一刻，江守安立刻小声嘀咕，“你是不是傻，人来了，无论他还不还钱，把账挂老大家不就完了。”
她抿嘴偷笑了一下，抬腿就跑，任凭老爷子在后边怎么喊，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老爷子想去拦，又让江守安伸手拽住，“爹，这是小北安排的，您就别添乱了。”
这话把他气得不轻，狠狠甩掉江守安的胳膊，把江小北拉到里屋，低声说道：
“小北，爷爷知道你现在有本事挣钱，我借的钱虽说是为你爹借的，但爷爷也不想连累你，开春之后我好好干一年，一准儿能还上，谁都不用操心。”
“现在家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我跑了很多家都没借到钱，这才求到队长家。”
“他家刚死了两只鸡，我提借钱，人家也犯难，我琢磨着给你爹治伤要紧，我多干点，这钱也能还上，这才说了借两块还三块的话。”
“你说，现在你小婶去找人家，到时候，唉……”
原来所谓的阎王债，是爷爷自己提的。
他性子刚直，宁折不弯，这辈子最怕欠人情，为了躺在医院里的儿子，这才豁了出去。
爷爷说得轻巧，江小北却忍不住眼眶发热。
要不是他知道了这事儿，爷爷说不定得怎么死命干，才能攒够钱还账。
好在。
一块钱利息，现在的他，有能力还。